菜餚很豐盛，糖醋排骨色澤誘人，清蒸魚鮮香撲鼻，但蘭婉卻覺得味同嚼蠟。
媽媽低著頭默默吃飯，偶爾給蘭婉夾菜，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蘭言成則一反常態，不斷找話題，從天氣說到新聞，又從新聞拐彎抹角地提到了全城放鞭炮慶祝趙家別墅被拆的「盛況」。
「嘖，真是大快人心啊！」
蘭言成呷了一口酒，紅光滿面，「趙剛那種禍害，早就該是這個下場！連英烈之後都敢欺負，無法無天！」
蘭婉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幾天前趙大強帶人圍堵她和夏溪的時候，爸爸在哪兒？
在她被欺負，回家哭訴時，是誰指著鼻子罵她不懂事，讓她立刻和夏炎劃清界限，免得牽連全家？
現在趙家倒了，他又成了正義的化身了？
蘭言成被女兒看得有些發毛，乾笑兩聲，終於圖窮匕見。
「那個……婉婉啊，」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擠出更「和藹」的笑容，「你看，趙家這事也算了了，海城的天也晴了。你……最近跟夏炎，你們關係還好吧？」
蘭婉心裡冷笑一聲，來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你不是讓我離他遠點嗎？說他是掃把星，誰沾上誰倒霉。」
蘭言成老臉一紅，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被更強烈的功利心覆蓋。
「哎呀，你看你！還跟爸爸記仇呢？」
他揮揮手，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此一時彼一時嘛！那時候情況多複雜？爸爸也是怕你吃虧，怕我們這個家……」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爍著市儈的光。
「可現在不一樣了！趙家垮了！高鵬……哼，我看他也蹦躂不了幾天！」
「夏炎這孩子，了不得啊！全國第一的成績上炎黃軍校！那是將來要當將軍的苗子！」
他越說越興奮，彷佛已經看到了夏炎肩扛將星的輝煌未來。
「婉婉，夏炎這孩子，是支潛力股！不，是超級績優股！你得好好把握住！」
蘭婉猛地攥緊了手裡的紙巾，指節發白。
她看著父親那張因為興奮而泛著油光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把握？
他把她當什麼？又把夏炎當什麼？
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一個值得投資的潛力股？
蘭言成絲毫沒有察覺女兒的憤怒，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湊近一些，聲音帶著蠱惑和急切：
「你想想，他父母是英雄，他本人又這麼優秀，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你現在跟他處好關係，將來……嘿嘿，說不定爸爸我這個小小的鎮長，還得靠你……靠他提攜提攜呢！」
他搓著手，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憧憬。
「這樣，明天晚上你請夏炎來家裡吃個飯！我讓你媽多做幾個好菜！聯絡聯絡感情！」
「啪！」
蘭婉再也忍不住，猛地將揉成一團的紙巾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她胸口劇烈起伏，俏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紅，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親，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聯絡感情？」蘭婉的聲音都在顫抖，，「爸！你怎麼有臉說出這種話？」
「他被趙家欺負、妹妹被打、家被強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除了讓我躲遠點，你還做了什麼？」
「現在看人家翻身了，有前途了，你又想起來要『聯絡感情』了？」
「你把我當什麼？把夏炎當什麼？為你鋪路升官的工具嗎？」
蘭言成被女兒連珠炮似的質問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也惱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怎麼跟你爸說話呢？我還不是為了你好！為了這個家好！」
「夏炎他現在是沒事了！可以後呢？多個朋友多條路！我這是在為你鋪路！」
「為我鋪路？」蘭婉悽然一笑，「你是為你自己那點可憐的前程鋪路吧！你怕夏炎將來得勢了，會記恨你當初的冷漠？所以你急著現在去巴結？去討好？」
她看著父親那副被戳穿心思後氣急敗壞的嘴臉，心涼到了極點。
「夏炎是我的同學，是我的朋友！我幫他，是因為我看不慣趙家的惡行，是因為我覺得他值得！不是因為你口中那套噁心的『投資』理論！」
「你想巴結，你自己去巴結！」
「我蘭婉，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她猛地轉身，沖回自己的房間，「砰」一聲巨響摔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在飯廳里迴蕩，震得碗碟嗡嗡作響。
蘭言成僵在原地，臉色鐵青，胸口堵著一口悶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桌上，那盤精心烹製的糖醋排骨，油脂已經冷凝，泛著膩人的白光。
-
次日。
夏家老宅院裡，夏炎正蹲在地上，用粉筆頭在小黑板上演算一道數學題。
周圍六個半大孩子圍坐一圈，眼神專注。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縫隙灑下，照在夏炎專注的側臉上，也照亮了孩子們求知的眼神。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
「這裡，輔助線應該這麼引……」
夏炎的聲音平和而清晰。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顆梳得油光水滑的腦袋先探了進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是蘭婉的父親，鎮長蘭言成。
他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嶄新的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與這破舊的老宅院子格格不入。
他手裡還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營養品，與他此時點頭哈腰的模樣搭配在一起，顯得格外滑稽。
「咳咳……夏炎？正忙著呢？」
蘭言成站在門口，搓著手，沒敢直接進來，彷佛腳下不是坑窪的水泥地，而是雷區。
夏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和他手裡的東西，手上的粉筆沒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蘭叔。」
既不失禮，也不熱絡。
幾個孩子好奇地回頭張望。
蘭言成有些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踮著腳，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積水窪，湊近了幾步。
他先是誇張地環顧了一下院子，目光在斑駁的牆壁和房簷上停留，隨即又迅速換上那副「關切」的表情。
「哎呀，夏炎啊，你看這地方……也太委屈你了！」
「這么小的院子，這麼多孩子，轉個身都難！這怎麼能施展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