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寫完最後一步，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比蘭言成高出半個頭，雖然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但挺拔的身姿和沉靜的氣場，反而讓精心打扮的蘭言成顯得失去氣勢。
「蘭叔找我有事？」
夏炎直接問道，懶得跟他繞彎子。
蘭言成被他這直截了當的問法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立刻又堆起更濃的笑：「有事！而且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夏炎，我看你教孩子是真有一套！這幾個娃以前成績什麼樣我能不知道？這才跟你幾天，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你是這塊料！」
他伸出大拇指，然後話鋒一轉：
「但在這小破院子裡教，太埋沒人才了！也掙不到幾個錢！」
「這樣！我在鎮中心小學那邊有間空著的門面房，位置好，面積大！我打個招呼，免費給你用！」
「到時候，你別說收六個，收六十個都行！把牌子掛出去，『英雄之後親自授課』！」
「那家長還不得擠破頭？學費翻著跟頭往上漲！還用愁你妹妹的學費？你們兄妹倆的好日子不就來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算計光。
夏炎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等蘭言成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謝謝蘭叔熱心。」
「我補課，只是為了掙夠我和妹妹的學費、生活費。」
「現在這樣，挺好。」
輕飄飄一句話，像盆冷水，澆滅了蘭言成的熱情。
蘭言成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沒想到夏炎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這傻小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送到手的錢都不要？
他強壓住心裡的不快，眼珠一轉，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帶著幾分試探和討好：
「那個……夏炎啊，我讓蘭婉那丫頭請你來家裡吃個便飯，她跟你說了沒有？」
夏炎目光微動。
他了解蘭婉，也了解為什麼這個時候蘭言成要請他去家裡吃飯。
以蘭婉的性子，肯定不願意開這個口，更不想讓他看到她父親這副勢利的嘴臉。
他幾乎能想像到蘭婉為此和家裡爭執時的委屈和難堪。
他不想讓蘭婉為難。
於是，夏炎看著蘭言成那雙充滿期待和算計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蘭婉沒說。」
在蘭言成臉色再次垮下去之前，他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蘭叔盛情邀請，那我今晚就帶妹妹過去拜訪。」
蘭言成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
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腰杆瞬間挺直了不少，彷佛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任務。
「好！好！太好了！」他激動地連連點頭，「我這就回去讓你阿姨準備！多做幾個好菜！一定來！一定帶著小溪一起來啊！」
說完，他像是生怕夏炎反悔，趕緊轉身，腳步輕快地走了，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得意。
夏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神漸冷。
蘭言成志得意滿地回到家，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勁，彷佛不是請動了夏炎吃飯，而是談成了一筆足以讓他官升三級的大買賣。
「事情辦得怎麼樣？夏炎他答應了？」
妻子迎上來，小心翼翼地問，臉上帶著幾分忐忑。
「你老公我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
蘭言成斜睨一眼，大剌剌地癱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那小子還算識相，答應晚上帶他妹妹過來。」
他摸著下巴，眼中精光閃爍：「得好好準備！這可是我們蘭家攀上高枝的機會！等夏炎那小子將來在軍中發達了，我這個『伯樂』還能差了？」
妻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進了廚房。
就在這時，蘭言成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漫不經心地掏出來，瞥見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和職務時，渾身一個激靈，像被電打了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
臉上的慵懶和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諂媚和惶恐，腰杆都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熱情，才按下接聽鍵：
「高市長！您好您好！這，您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高鵬那特有的、帶著官腔卻又彷佛透著親切的聲音：
「言成同志啊，沒打擾你吧？」
「沒有沒有！高市長您說的哪裡話！為您服務，隨時待命！」
蘭言成聲音洪亮，保證隔著電話線都能讓領導感受到他的「忠誠」。
「嗯。」高鵬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語氣放緩了些，「有這麼個事，需要你先去溝通一下。」
蘭言成豎起耳朵，身體繃得筆直：「您說！保證完成任務！」
「明天上午，我打算代表市里，組織一個慰問活動。物件嘛，就是那位忠烈之後，夏炎兄妹。」
蘭言成心頭一跳，隱約猜到了什麼。
「這次慰問，規格要高，意義要重！主要是體現我們地方上對英烈之後的關懷，對軍隊工作的支援嘛！」高鵬侃侃而談，「屆時，市電視台、和其他媒體的記者都會隨行報導。」
他話鋒微轉，彷佛不經意地提起：
「我聽說，你家女兒蘭婉，和夏炎同學關係處得不錯？你這個做父親的，應該也比較了解情況吧？」
蘭言成心臟狂跳，機會！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他立刻介面，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是是是！高市長您訊息真靈通！小女婉婉和夏炎不光是同學，那關係是相當好！夏炎今晚還要來我家吃飯呢！」
他迫不及待地表功，彷佛夏炎來他家是多大的恩賜：
「高市長，不瞞您說，我早就想做做夏炎的思想工作！這孩子，以前是受了點委屈，心裡有疙瘩，對咱們地方上可能有點誤會……」
「嗯。」高鵬在電話那頭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有誤會，就要消除嘛。這次慰問，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言成同志，這個前期溝通的重任，我就交給你了！」
「你務必跟夏炎同學溝通好，說明利害關係！」
「明天的慰問，是為了弘揚正氣，傳播正能量！讓他一定要配合好，在記者面前，展現出英烈之後通情達理、感恩政府的一面！」
「不要提過去的個別不愉快，要向前看嘛！要突出我們現在對他的關懷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