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言成卻哈哈一笑,不但沒停,反而更來勁了,他用一種「你們都懂」的眼神在夏炎和蘭婉之間逡巡。
「哎,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夏炎,我跟你交個底!」
他拍著胸脯,彷佛在宣布希麼重大決定。
「你和婉婉的事,我是不反對的!」
「你們年輕人,要是彼此有意思,正常交往,我和你阿姨,舉雙手贊成!」
「噗——咳咳!」
蘭婉直接被一口湯嗆到,咳得滿臉通紅,連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她又羞又氣,猛地放下筷子,眼圈都紅了。
「爸!你再亂說我不吃了!」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平時堅強甚至有些潑辣的女孩,此刻在感情話題被父親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說是輕浮地當面點破,還是在她心有好感的夏炎面前,那種少女的羞窘、難堪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夏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緊了緊。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蘭言成,那眼神深邃,像是能看透對方所有精心偽裝的心思。
他沒有看羞憤欲死的蘭婉,也沒有接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他只是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蘭言成,直接跳過了這令人作嘔的「撮合」,切入核心。
「蘭叔,」
「您今天讓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吃飯,和說這些吧?」
蘭言成臉上的笑容,在夏炎這句直刺核心的問話下,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訕訕地收回試圖拍夏炎肩膀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藉以掩飾瞬間的尷尬。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讓他定了定神。
他放下酒杯,臉上的「慈愛」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更直白、更符合他鎮長身份的精明。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夏炎啊,既然你這麼直接,那蘭叔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目光掃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女兒蘭婉,又看向夏炎,皮笑肉不笑地說:
「明天上午,高鵬高副市長,要親自帶隊來慰問你!」
他特意加重了「高副市長」和「親自」這幾個字,觀察著夏炎的反應。
夏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看不出絲毫波瀾。
這種平靜,讓蘭言成心裡有些沒底,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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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天大的面子!高市長日理萬機,能抽出時間來看你,說明市里對你們英烈之後的重視!」
「到時候,市電視台和其他平台的記者都會跟著來!全程報導!」
「這可是樹立正面形象的好機會!你想想,你在鏡頭前,表現得體,說說感謝政府關懷的話,這印象分一下就上去了!」
「對你以後的發展,那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見夏炎依舊不為所動,心裡有些著急,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點撥」和威脅的意味:
「夏炎,蘭叔是過來人,得提醒你一句。」
「年輕人,有稜角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
「過去那些不愉快,比如趙家那些事,還有什麼徵兵站的小插曲,明天記者要是問起來,你就含糊過去,別較真!」
「要顧全大局!要突出現在政府對你的照顧!要表現得感恩戴德!」
他用力揮著手,試圖加強說服力:
「這叫什麼?這叫政治正確!對你只有好處!」
夏炎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感恩戴德?
對高鵬這種趙家最大的保護傘?
對這群在他家破人亡時冷眼旁觀、甚至助紂為虐的人?
蘭言成沒注意到夏炎這細微的表情變化,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夏炎怎麼想。
「夏炎啊,你看……蘭叔對你不錯吧?」
「明天這個場合,至關重要!你一定得配合好!」
可能是因為酒的原因,也有可能是說的太興奮,他竟然有些忘了掩飾。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還有……你看你在軍區那邊,熟人多,路子廣……」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說出了最終目的:
「尤其是……秦司令那邊。」
「有機會的話,你也幫蘭叔引見引見?」
「我在體制內混,多個有頭有臉的朋友,這路不就更好走了嗎?」
他終於把肚子裡那點齷齪算計,赤裸裸地攤在了桌面上!
把夏炎當成了他攀附軍區高層的敲門磚!
「爸!」
蘭婉再也聽不下去,猛地站起來。
「你……你把我當什麼?把夏炎當什麼了?」
「你給我坐下!」蘭言成藉著酒興,厲聲喝道,「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夏炎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與玻璃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夏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鐵青的蘭言成。
那目光,清澈,銳利,彷佛能穿透一切虛偽。
他輕輕推開椅子,站起身。
他看向羞憤欲絕的蘭婉,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然後,他才將目光重新落在因計劃受阻而滿臉慍怒的蘭言成臉上。
夏炎的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蘭叔,」
「介紹秦司令這事……」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蘭言成的眼睛。
蘭言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火苗。
夏炎緩緩說道,
「以後再說吧。」
沒有直接拒絕。
卻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人難堪。
那輕飄飄的五個字,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蘭言成那張寫滿欲望的臉上!
把他所有的算計和野心,都堵死在了喉嚨里!
蘭言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炎不再看他,轉身牽起妹妹夏溪的手。
「蘭婉,阿姨,謝謝款待。我們吃飽了,先走了。」
他對著蘭婉和她母親微微頷首,拉著妹妹,徑直走向門口。
「夏炎!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蘭言成終於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吼道。
夏炎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
「蘭叔,明天的『慰問』,我會『好好』準備的。」
說完,他拉開房門,帶著妹妹走了出去。
「砰!」
房門關上,隔絕了身後蘭言成暴跳如雷的咒罵和蘭婉壓抑的哭聲。
樓道里昏暗而安靜。
夏溪緊緊握著哥哥的手,小聲問:「哥,明天……」
夏炎低頭,看著妹妹清澈中帶著擔憂的眼睛,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溪溪,記住。」
「有些人遞過來的糖,裡面裹著的是砒霜。」
「有些熱鬧,不是用來湊的,而是用來……看清一些東西的。」
他的目光透過樓道的窗戶,望向遠處市政府方向那片璀璨卻冰冷的燈火。
明天?
那不過是一場戲。
一場,看誰先演不下去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