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幾輛黑色的公務轎車,簇擁著一輛顯眼的市電視台採訪車,浩浩蕩蕩駛入狹窄的街巷,引得早起買菜、出攤的居民紛紛側目。
車隊在離夏家老宅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並非巷子太窄,而是要營造一種「親民」、「步行慰問」的氛圍。
車門開啟,常務副市長高鵬率先下車。
他今天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夾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顯得格外「懇切」和「凝重」。
早已等候的隨行人員立刻簇擁上去,有秘書、有相關部門的頭頭腦腦,更多的是扛著長槍短炮、話筒上貼著各家媒體標識的記者。
「市長,這邊請。」秘書躬身引路。
高鵬微微頷首,臉上醞釀出沉痛與關懷交織的複雜表情,步伐沉穩地走在最前面。
他一邊走,一邊對亦步亦趨跟在身旁的記者們侃侃而談,聲音洪亮,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被清晰地收錄:
「同志們,新聞界的朋友們!」
「英烈流血犧牲,為我們換來了今天的和平安寧!我們絕不能讓英雄的後代,再流淚,再寒心!」
他手臂有力地揮動,指向周圍略顯破敗的老城區環境,痛心疾首:
「看看!看看我們英烈的後代,就住在這樣的環境裡!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職啊!」
「這次市府下大決心,要徹底整治遺留問題,要切實關懷每一個為國奉獻的家庭!尤其是像夏炎同志這樣的忠烈之後!」
他語氣鏗鏘,表情到位,彷佛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詮釋著「責任」與「擔當」。
「我們今天來,不搞形式主義!就是要實地了解夏炎兄妹的實際困難,現場辦公,解決問題!」
「要讓他們感受市府的溫暖,感受到全社會對英烈的崇敬和對後代的關懷!」
這番「肺腑之言」,透過記者們的話筒和攝像機,直播到網上,引得圍觀的一些不明就裡的群眾暗暗點頭,覺得這位市長似乎真不錯。
【直播間彈幕】
「這麼早?高市長真是心繫群眾啊!」
「來看英雄之後!致敬!」
「這麼大陣仗,看來是動真格的了。」
記者們更是抓緊機會,不斷將話筒遞近,提出各種「深刻」的問題。
高鵬對答如流,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動情描述,將一個心繫英烈後代、勇於擔當的領導幹部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巷子本不長,但這支「慰問」隊伍卻走了好一會兒,刻意營造出足夠的聲勢和關注度。
終於,夏家那扇熟悉的、略顯斑駁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高鵬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和「誠懇」,他整理了一下夾克衫,準備迎接預料中夏炎兄妹或許有些拘謹、但一定是感激涕零的回應。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勾勒出畫面:他緊緊握住夏炎的手,語重心長地勉勵,旁邊記者閃光燈亮成一片,明天新聞的頭條標題他都想好了幾個。
然而——
就在距離老宅門口還有七八米遠的時候,高鵬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臉上的那種精心排練好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跟在他身後的人群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門上。
夏家老宅的木門,緊閉著。
這也就罷了。
關鍵是,門上赫然掛著一把黑色的、看起來頗為結實的老式掛鎖!
鎖頭冷冰冰地掛在門環上,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一片死寂。
剛才還喧鬧不已的隊伍,此刻鴉雀無聲。
只有巷子口傳來的零星叫賣聲,反而襯得這片寂靜格外詭異。
記者們面面相覷,攝像師本能地將鏡頭對準了那把鎖,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轉向高鵬那張已經有些發青的側臉。
【直播間彈幕】
「???鎖門了?」
「啥情況?沒人?」
「是不是搞錯時間了?」
「噗……這劇情始料未及。」
高鵬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一股血氣直衝頭頂。鎖門?夏炎竟敢……在直播鏡頭前?
他強行壓下怒火,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對著鏡頭解釋:「呵呵,看來夏炎同學是臨時有急事外出?年輕人,忙點好,忙點好……」
聲音乾澀,完全沒了之前的沉穩。
秘書趕緊小跑到隔壁,敲開門,詢問一位正在吃早飯的大爺。
大爺端著碗,茫然地搖頭:「夏家小子?一大早就出去咯,鎖的門,去哪沒說。」
說完,「哐當」關上了門。
【直播間彈幕】
「一大早就走了?故意的吧?」
「哈哈哈,笑不活了,市長吃閉門羹!」
「現場直播翻車現場!」
「高市長臉都綠了……」
「夏炎牛逼!這才是忠烈之後的骨氣!」
「我怎麼覺得這麼解氣呢?」
「之前說得天花亂墜,結果連門都進不去,諷刺不?」
直播鏡頭死死對準高鵬那張由青轉白、強忍怒氣的臉。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周圍的官員們眼神飄忽,記者群里已經傳來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高鵬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直播彈幕已經徹底炸鍋,各種調侃、質疑、叫好的言論瘋狂滾動。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把……把慰問品,放門口!」
【直播間彈幕】
「溜了溜了!」
「哈哈哈,惱羞成怒了!」
「慰問品放門口?人都不在慰哪門子問?」
「作秀失敗,大型翻車現場!」
「給夏炎點讚!有風骨!」
「這把鎖,鎖得好!鎖出了氣勢!」
「今天這直播值了!比電視劇還精彩!」
「坐等高市長後續怎麼圓場……」
直播訊號在混亂和彈幕的狂歡中,被電視台匆匆切斷。
但夏家門口那把冰冷的鎖,和高鵬狼狽離場的畫面,早已透過網路,傳遍了全城。
只剩下一堆精心準備的慰問品,孤零零地堆在緊閉的門外,和那把沉默的鎖一起,無聲地嘲笑著這場精心策劃卻徹底失敗的「慰問」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