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抬腳邁進正廳,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煙火氣。
只見張有德剛下值,正與王成圍坐在桌前下棋,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一句「你這步棋走得太臭了」,一句「看不懂便不要亂說」,吵得不可開交。
王氏則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持白瓷茶盞,淺啜著茶水,眉眼含笑,偶爾搖頭,權當看兩個老小孩拌嘴。
見李洛跨進門檻,兩人的爭吵聲戛然而止。王成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嘟囔著「不跟你爭了」。
張有德隨手把棋子一放,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故意不看自家岳父。
王氏見狀,起身重新沏了杯茶,輕輕擱在李洛手邊,隨後坐了回去。
李洛喝了口茶,看向張有德說:「叔,過兩天我想去南邊一趟。」
張有德還有些生氣,沒好氣的道:「怎麼,要去揚州?」
李洛頓時有些納悶,心中嘀咕著怎麼每個人都知道這事兒。
瞧著他一臉疑惑的表情,張有德才笑起來,調侃道:「誰不知道你早就心心念念著要去揚州了。依我看吶,那在揚州的人怕是等你等得都不耐煩了吧?算算時間,也確實到了該去的時候了。到了那邊,可得好好待人家,別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來。」
肯定有人泄露了機密,不用猜也知道,他只跟一個人說過。
李洛「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氣得臉色漲紅,咬牙切齒地罵道:「施文斌,你個死胖子!居然把我賣了!」
更可恨張有德這兩年也不似早些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樣子,也學會打趣人了。
罵完,他又一屁股重重坐下,氣鼓鼓地嘟囔:「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過兩天就出發,帶上狗兒、大牛和老方,再帶幾個巡檢司的弓兵。正巧元敬兄也要南下赴任,跟他搭個伴,路上能安全些。」
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終於到了吃飯的時間。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得十分開心。
這時,李洛看向幾個年輕的,才鄭重宣布:「過幾天我要去揚州,你們三個跟我一起去,帶你們出去見見世面,總悶在泗水可不行。」
一聽到「揚州」二字,張翠柳立刻嘟起了嘴,滿臉委屈地抱怨道:「你去揚州就算了,為什麼不帶我呀?」
李洛只能好言相勸:「這兩年沿海不太平,路上指不定碰上倭寇還是海盜。真出了事,我怎麼跟大伙兒交代?更何況家裡的帳本,還有泗水縣幾千號人的生計,全靠你點數清楚。你一走,這攤子可就沒人收拾了!」
王氏在一旁接過話頭,跟著勸道:「你大哥說得在理。外頭世道不比泗水安穩,荒郊野嶺的,誰知道會冒出什麼兇險?他們遇上麻煩還能拼一拼。你個姑娘家,手無縛雞之力,真跟著去出了事,全家都得揪心,這不淨給人添亂嘛!」
李洛也跟著繼續勸道:「再說了,你總不忍心讓張叔和嬸嬸自個兒在家沒人照顧吧?你留在這兒,平日裡能幫著照應一二,也讓我們在外面能放心些。張叔和嬸嬸年紀也大了,身邊沒個人在,我們心裡也不踏實呀。」
張翠柳耷拉著腦袋,默默聽著眾人輪番勸說,只覺滿心委屈。
自己年紀最小,就得說啥聽啥嗎?她也不想爭辯,悶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眼眶卻微微泛紅。
夜深人靜,李洛回到房中,點亮油燈,坐在書桌前,輕輕翻開那些珍藏的信件。
自從搬進新家,他便將這些年剩下的信件全都收集了起來,藏在書房裡。
按理說,要是兩個網友相談甚歡三年,沒見上一面,那簡直不可思議。
可在這時候,這上千里的路程一去最快也要十多天,這幾年李洛實在繁忙,哪裡有機會走這一趟。
好在,轉機來了。
賈敏說要帶黛玉回京省親,這訊息讓李洛終於下定決心,先南下,與黛玉相見,再陪她一同北上。
也去神京看看這大梁的京師是什麼樣子。
想到即將到來的會面,李洛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心中忍不住十分期待。
李洛收拾行囊,忙碌兩日,終於準備啟程。
此番出行,他打算先沿泗河去濟寧州,前往運河樞紐與戚繼光會合,而後一同走運河南下。
出發當日,王氏滿臉淚痕。
雖說幾個孩子不是她的,但多年相處,感情早已深厚如血脈相連。
她強忍著淚水,挨個跟眾人囑咐。
她先喚來了李渭,拿出兩副手套,說道:「狗兒,這手套里我都縫了東西,你戴上之後便沒人能看出你的手有什麼異樣。」
接著,王氏將一襲長衫遞給方圓,說道:「這是前兩日我進城,特意尋的上好布料,照著那些舉人老爺的樣式縫製的,穿出去必定體面。」
隨後,她看向兒子張青山,見他憨憨傻笑,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掏出幾副鞋底子,「你這孩子,平日裡就愛四處瘋跑,把這幾雙鞋底子帶上,要是穿破了,記得及時換。」
最後,王氏走到李洛面前,拿出一件披風,「洛哥兒,你這要去見面,沒件像樣的行頭可不成。」
眾人感動不已,心中滿是不舍。
張友德趕忙上前勸慰:「都別耽擱了,早點出發,到船上還能趕上用飯。家裡有我,縣城裡有施文斌,你們儘管去便是。」
李洛連連點頭,忽的神色一怔,目光掃過眾人:「二妞呢?怎麼不見人影?」
王氏輕輕嘆了口氣,「這丫頭,許是怕見著分別場面,又躲起來了。別尋她了,時辰不早,你們快些啟程。」
李洛抱拳朝眾人深深一揖,利落翻身上馬。
韁繩輕抖,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王氏望著那些逐漸變小的身影,再也撐不住,撲進張有德懷裡放聲痛哭。
張有德喉頭滾動,眼眶通紅,手臂緊緊環住妻子顫抖的肩膀。
哭著哭著,王氏突然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讓那孩子偷偷跟著去,真能行嗎?」
張有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沙啞卻沉穩:「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弟弟和楊二也跟著,不會有事的。咱們再操心,也攔不住他們,由他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