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帶著眾人騎了好久,終於趕到泗河碼頭。
遠遠看去,碼頭邊早有三個人影立在那裡。
待他看清,竟是王憲、楊二和張翠柳。
李洛心裡一沉,催馬衝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嚴厲:「不是叫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怎麼還偷跑出來了?王叔,您也是,怎麼由著她胡來?」
王憲臉上掛著笑意,抱拳說道:「可不是我故意瞎折騰,這孩子死活非要追過來找你,我實在是拗不過她,只能陪著一道來了。」
李洛一臉無奈,抬手扶了扶額頭,隨後將目光轉向楊二,開口問道:「二哥,你總不至於也是跟著他們瞎胡鬧的吧?」
楊二撓了撓頭,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釋道:「俺本來想著跟你出去長長見識,碰巧遇上這事兒,就跟著來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李洛又轉過頭,看向張翠柳,問道:「你爹娘知道你跑出來這事兒嗎?」
張翠柳把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說道:「我都十四歲了,又不是啥不懂事的小孩子!你不帶我走,我就跟著舅舅去揚州!」
看著張翠柳那副倔強的模樣,李洛一時也沒了法子,只能無奈地點頭答應。
就這樣,原本的隊伍里又添了三個人。
眾人在泗河租下一艘船,夜幕降臨時,船便抵達濟寧的運河樞紐。
船隻緩緩靠岸,李洛一腳踏上碼頭,便見幾名騎士手持繡著「戚」字的大旗等候在此。
他心中微微一動,猜到了幾分,上前問道:「敢問諸位,可是戚繼光戚大人麾下的隊伍?」
為首的騎士身姿挺拔,見狀也抱拳回禮,朗聲道:「正是!您想必就是李公子了,我家大人早已等候多時,還請隨我來。」
李洛領著眾人,步伐緊跟在騎士身後。不多時,便抵達了驛站,見到了戚繼光。
戚繼光一瞧見李洛的身影,臉上瞬間綻開了喜色,聲音里滿是激動:「兄弟!泗水一別後,一晃三年過去啦,想煞為兄了!」
李洛的內心也有些激動,這些年來,他倆倒也沒少透過書信交流,戚繼光還給他寄了不少兵書。
戚繼光熱情高漲,拉著李洛便往屋內走去,同時高聲招呼著:「去安排這幾位兄弟歇息。」
李洛也從懷中掏出一些散碎銀子,遞給隨行的巡檢司騎士,溫聲道:「大家一路辛苦,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待騎士們領命離開後,李洛這才與戚繼光坐下,開始寒暄起來。
李洛身後眾人早在泗水縣時便與戚繼光打過照面,自然無需再行介紹。
戚繼光這邊卻有新人要引薦。
這時,李洛才注意到屋內竟還有一位女子。戚繼光面帶笑意,介紹道:「這位正是我的夫人。」
李洛見狀,急忙雙手抱拳,恭敬地行了個禮,口中問好。他身後的眾人也紛紛效仿,跟著行禮。
戚夫人臉上掛著盈盈笑意,回了個禮,語氣輕快地打趣道:「早就聽人說起,泗水縣出了個英勇無比的少年豪傑,今日總算是見著真人了。」
李洛聽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謙遜地應了兩聲。
戚繼光忽地神色一黯,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前兩年,剿滅了那伙教匪之後,我便離開了登州,任山東都司指揮同知。本想著能藉此機會,一番胸中抱負,可誰能料到,到了任上才發現,諸多事務處處受限,難以施展拳腳。那都司裡頭的複雜情形,不用我多說,你也能想像得到,積弊已久,我竟就這樣白白蹉跎了幾年……」
他微微低下頭,神色間流露出一絲赧然,「後來,東南局勢愈發嚴峻。幾個海上巨寇與倭人相互勾結,時常在沿海滋擾生事。那時,我就覺得東南沿海正是我可以施展抱負的地方。便自告奮勇,說來朝廷對我也算寬厚,不僅授予我浙江都司指揮同知的職位,還讓我兼任海門衛參將,委以重任。」
李洛靜靜聽完,不禁也輕輕嘆了口氣,他多少也能明白戚繼光的境遇,這些年他看的也不少,大梁朝已然是病入膏肓了。
「誰說不是呢!」李洛附和著,「我也有所耳聞,幾十個倭人,竟能追著一個衛所計程車卒肆意砍殺。要知道,一衛即便不足編,也得有兩三千人吧,可如今卻連這區區幾十個倭寇都應付不來,簡直是笑話!」
說著,便壓低聲音道:「我聽聞朝廷如今正為東南的局勢焦頭爛額,朝中兩派為此爭論不休。太上皇有意讓京營提督王子騰去總督東南事務,這人風評不太好?」
戚繼光聞言大笑:「不好?何止是不好,此人鑽營堪稱天下無雙,論行軍打仗卻是草包一個。家父曾在京營與他共事,常說換頭豬當指揮使,都比他強!」
李洛還真有些好奇了,這戚繼光平日裡對於朝中大員向來是嘴上留著幾分敬重的,今日怎麼提到王子騰這麼生氣?
他只知道都說王子騰不行,還真沒了解過為什麼。
他便問戚繼光。「戚大哥,這王子騰到底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啊,竟然讓你都這麼說?」
戚繼光面色凝重,:「王子騰乾的荒唐事,已經不是匪夷所思這麼簡單了。他治下的京營吃空額便罷了,不過是尋常的是貪墨陋習,可他偏要玩出花樣,自己吃空額不說,見收下將官也這麼幹,轉頭就去查辦,若是一心為公也就算了,罰沒的米糧金銀全進了私囊。」
他起身踱至窗邊,語氣越發譏諷:「那些將領被罰後,為了撈錢只能變本加厲倒賣軍械、吃空餉,京營風氣算是徹底爛透。前些日子聽說要在城外修兵營,戶部撥銀、徵調民夫本是常事,可他倒好,硬是抽調京營士卒充作勞力。朝廷撥一兩銀子,他只下發五錢,別以為他有良心!他還讓自家親戚在旁邊販賣吃食,士卒不買都不行。」
說到此處,他猛地轉身,「而且兵營外不過一二里,他順手給自己修了座大宅,規格直奔王府,就這麼個蛀蟲,朝廷若真讓他總督東南……」話音戛然而止,唯有一聲嘆息在屋內迴蕩。
這番話,別說是李洛,另外幾人也聽得瞠目結舌。他們雖聽過貪官,卻從未見過如此見縫插針、無所不用其極的貪法。
李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放任這種人掌管京營,若是九邊生變,韃子如前明也先般直逼北京,這城還怎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