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日子便到了除夕。
別說是賈府,整個京中已然熱鬧起來。
百姓們掛著桃符,燃起爆仗,畢竟幾個月前京城才經歷一場浩劫,人人都想好好過個年去去晦氣。
尋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寧榮兩府了。
兩府除了操持府內事務,頭等大事便是勛貴家的誥命夫人入宮拜見朝賀,這是勛貴門第的應有之禮。
一為表達對宮裡的尊敬,二是許多勛貴夫人雖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幾年未必有一次進宮機會,也算另一種恩賜。
秦可卿身為誥命夫人,自然也在其列。
即便是大家不願意見她,可這樣的事總不能缺了他,要不然便是對皇家不敬了。
若不是王夫人被扒了誥命,恐怕也要跟著一同進宮。
賈敏雖身負誥命,卻沒跟著進宮,宮裡前兩日便發了旨意來,只說讓她好好修養便是。
還賜了不少的東西下來,可見林如海多受皇帝厚待。
賈母帶著幾位夫人乘八抬大轎入宮慶賀,剩下的爺們則準備祭祖之事。
賈敬特意從玄真觀趕回來,哪怕修道看破世俗,這禮敬祖先的大事,他作為名義上的族長也不能缺席。
黛玉自然是不用進宮的,可不少事她還要操心。
先是讓張翠柳去伯爵府陪進了京的王氏兩人。
之前李洛把焦大送出府,還送了些銀子與他。
只是那焦大實在也閒不住,又無兒無女的,正好李洛封爵之後,便聘他去了自家府里當個門房。
如今倒跟王成聊得很來,兩個老頭每日便下下棋,也算滋潤。
如此四個人也算搭夥過個年,倒不怕寂寞。
黛玉還送去了不少年貨。
李洛之前便從嘉興郵了不少特產過來,到了京後,待收到了,又差人送到侯孝康和夏守忠的府上。
這兩人的看護之恩自是不能忘的。
便是如馮唐、謝鯨那班有交際的,也多少送了些過去,聊表敬意。
林如海前兩日便已放假。
此時賈敏尚在月子中,不便回家,林如海便直接住進李洛之前的院子,打算在榮國府里一同過年,雖只住一晚,卻也圖個熱鬧。
初一有大朝會,他守完歲需即刻整裝,連覺都來不及睡,便要趕去朝上對皇帝行朝賀之禮。
要說這賈府的祭祖也實在是繁瑣,循的是祖上王侯舊制,誰主祭、如何寫祭文都有定規。
這賈府祭祖向來無外男參與,林如海自不必去,賈敏因身子弱不便吹風,便也留了下來。
黛玉本可不去,畢竟她有拒絕的餘地,但若執意不去難免駁了老太太面子,到底還是隨眾人一道去了。
這祭祖首獻自然由賈敬來,他身為寧府長房嫡子,理當領頭。
其次便是賈赦行亞獻禮。他畢竟是西府的襲爵人,這差事自然落不到旁人頭上。
賈璉則在旁隨侍,陪他一同祭祀,這活兒原本該賈蓉做,可此刻賈蓉早已不在,只能由賈璉頂上。
後續儀程一般由賈珍主持,此刻也換成了賈薔,由他領著賈府眾子弟完成最終祭拜。
至此時,黛玉也總算見到了這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賈敬。
李洛此前曾與黛玉透過信,言及皇帝告知他水溶早前去過玄真觀,讓他多加留意。
卻一直未敢真去動他,畢竟賈敬與賈珍不同。
李洛從夏守忠處打聽過他當年的事,知此人牽扯不小,若沒真憑實據,又兼他一意玄修,實在不宜輕易招惹。
黛玉不過匆匆一瞥,賈敬祭完祖便要回玄真觀,只是微微的跟眾人打了個招呼,徑直往府外走。
府中眾人也都習慣了他這做派,紛紛恭敬地送他出門。
正當他與女眷們擦肩而過時,被黛玉捕捉到一個細微眼神,他隱晦地瞥了秦可卿兩眼,面上似有一絲隱晦的鬆動,轉瞬又恢復冷肅,鬆了口氣便離去。
看來秦可卿能嫁進賈府,恐怕還真不是什麼巧合。
接下來眾人便要叩拜賈母,她作為府內最年長的老封君,自然要接受眾人朝拜,還要給晚輩發放壓歲錢。
便是賈赦、賈政這等當家人,也少不了這道禮節。
賈母看著堂下熙熙攘攘的後輩,心中十分滿意,無論今年經歷了多少好壞事,好歹是熬過去了,日子總要往前過的。
念及此,她笑意融融地給眾人分發壓歲錢。
黛玉在人群後看見了王夫人。
她靜修數月,性子收斂許多,此刻形如木雕般面無表情地叩拜賈母、領過銀錢。
府中眾人見了她這副模樣,神色皆無波瀾,唯有寶玉見狀時,臉色微微變了變。
這些事辦完之後,賈府里才算終於開了宴會。
這次倒沒像之前分前廳後廳、男眷女眷兩撥坐,只在東西面下設了兩席,離得不遠,到底是過年,不必守太多規矩。
一大家子老老少少聚成幾團,連吃帶喝地玩鬧起來,下人也端著菜往來穿梭。
林如海此時也趕回來參加家宴,他那一桌人坐得齊全。
眾人免不了要喝兩杯,賈赦便帶頭向林如海敬酒。
要說這些日子賈赦過得著實憋屈,府里銀錢早前被掏空了修園子,偏生王熙鳳總哭窮,弄得他想買點心頭好都手頭拮据,如今早盯上了林如海這塊「肥肉」。
先前被賈政勸住,可眼下都窮到這份上,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當下便殷勤地給林如海斟酒,一口一個「妹夫」叫得熱絡。
林如海心裡透亮,這大舅哥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卻只作不知,端起酒杯與他虛與委蛇。
要說賈赦這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幾百兩,雖能從府中公庫支取銀子,卻也知道近來府中實在拮据,才沒跟王熙鳳深究。
此刻他瞧著林如海,眼神灼得發亮,端起酒杯便湊上前:「妹夫啊,你這兩年在揚州,可曾碰上什麼鹽商之類的?給我說道說道?」
他哪裡是想聽鹽商的故事?分明是惦記著鹽商的銀錢排場。
要不然怎會問一個鹽道見沒見過鹽商?
這賈赦年輕時便敢偷拿府銀出去胡混,如今哪會真對鹽商興衰感興趣?
林如海輕抿一口酒,淡聲道:「之前我帶人抄沒一家鹽商,那府上金銀足有百萬兩,當真是琳琅滿目。只可惜……」
他拖長話音,目光似有若無掃過賈赦發亮的眼,「銀錢來路不正,終是要充公還朝的。」
這話明里說鹽商,暗裡卻在規勸賈赦莫動歪心思。
怎奈賈赦只聽得「百萬兩」幾個字,早喜得眉飛色舞,半句沒往心裡去,只一個勁催著林如海再講些趣事。
為什麼賈赦自林如海入京以來,便對這事這麼感興趣呢?
他那點俸祿,賈赦不是不清楚,撐死了沒自己多。
他曾與賈璉聊過,光看賈敏跟林黛玉的吃穿用度,以及李洛出手的闊綽勁兒,便知這一家子定然不差錢。
偏生李洛說是做生意賺的錢。賈赦如何肯信?
他雖信李洛有本事、能上戰場,卻斷不肯信什麼生意能攢下這般家資。
那人哪是個做生意的排場?
單看那伯爵府修繕便花了不少銀子,在他眼裡,這全是林如海的障眼法,分明是把貪來的銀子全轉到女婿名下「生意」上。
可女婿再親也是外人,跟他他這個大舅哥不也差不多?
既然有這般好處,為何不分他一杯羹?
賈赦要求也不多,只望能有個長期進項罷了。
其實,剛才林如海那話說完,這一桌上的人,除了寶玉跟賈政,眼睛都亮了,賈璉亦是如此。
見他這般追問,林如海實在無奈,只得又講了起來:「原先有位族裡的同姓,名喚賈雨村,如今在金陵做知府。想必府中有人聽過他的名字。」
眾人目光皆投向自己,他轉便向眾人講述。
賈薔此時開口接話:「正是。前幾日我下金陵時見過這位賈知府,他對我頗為恭敬,一口一個他日入了京,定來府上拜訪。」
他確實見了此人,當時賈雨村專門派人去請他,倒沒送什麼大禮,只是言語之前頗為尊敬,只說在金陵有事都可找他。
林如海點頭認可,又道:「此人當初在我手下做御史時,鹽商想借他探我的底,不過一月功夫,他便收了一處宅子、無數傭人及幾萬兩銀子,卻從鹽商府里跑來給我們報信,因此大節無虧,所以才得了金陵知府的位子。至於他收的銀子和宅院,都登記造冊歸入府庫了。」
林如海自認已說得明白,只想讓賈赦知道自己確實無錢。可賈赦哪肯死心?
他聽出林如海的潛台詞,卻只當是敷衍,追問道:「妹夫當真沒有生錢的好門路?」
賈政見狀忙來扯他衣袖,賈赦喝了幾杯酒,也上了頭,隨手甩開弟弟的手,目光灼灼盯著林如海。
林如海倒未動怒,只淡笑道:「大哥,若真有這等門道,我早該買大宅子了,何苦屈居林家在京的小宅?」
聽了這話,賈赦臉色也冷了下來。
林如海心中暗嘆,只覺這位大舅哥當真是利令智昏。
眾小輩見狀,也都三三兩兩低頭自斟自飲。
不多時,賈赦便推說身體不適離了席。
待他轉出門去,臉色瞬間猙獰,心道好個林如海,當年自家妹妹嫁給他時,自己百般贊成,只道此人會善待妹妹,如今卻這般對自己?
看來這妹夫竟連外人都不如!
正怨懟間,忽想起前幾日有人來邀他做生意的事,心下便打定主意,你不幫我,休怪我去找外人!
此刻賈政又湊了過來。
說實話,他心裡多少有些難受,倒不是怨恨林如海,王氏所作所為他心中清楚是咎由自取,可十多年夫妻恩情擺在那兒,又念著當年賈珠的事自覺對王氏有虧欠,便想求林如海在皇上面前說情,解了王夫人的禁足。
見他湊近,林如海臉色緩和不少,他深知賈政性子迂腐卻非壞人,在賈府一眾子弟中算得上謙謙君子。
想著便端起酒杯敬了賈政一杯。
賈政望著他,長嘆一聲:「妹夫啊,按理說這事不該開口求你……」
說著便招呼寶玉過來一同敬酒,「可那人終歸是寶玉他娘,我知道她陷害妹妹和玉兒是錯,可如今她也吃了苦頭……能否請妹夫跟皇上稟明,解了她的禁足?」
話音剛落,寶玉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跪地要給林如海磕頭。
林如海趕忙扶住他,清楚這父子倆是真心相求,並非有意將他架在火上烤。
可如今這日子,這態度,他實實在在是不答應都不行了。
「哎,二哥、寶玉,按理說都是一家人,本不該鬧到這地步。」林如海嘆道,「我自會去跟陛下求情,只是望二哥務必嚴加管束,莫要再生事端了。如今時節艱難——」
本想再勸幾句賈府收斂行跡,話到嘴邊卻又咽下。
他清楚這府里能聽懂的人沒幾個,多說無益。
其實於他和皇帝而言,賈府並非必須除去的阻礙,畢竟府中實在沒什麼能支棱起來的人物,多數時候不過是隨波逐流給朝廷添亂的勛貴而已。
可偏偏這府里作的惡卻一樁樁一件件不落,皇帝想做聖主明君,整治這類勛貴便在所難免。
林如海沒少聽皇帝說起賈家那些腌臢事。
而且他也清楚自己倒還好,可無論是自家夫人還是倆孩子都跟這府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又是如何能輕易斬斷的。
眼見這般情形,賈璉終究回過神來,只覺自家老爹有些糊塗,便是賺不到銀錢也罷,何苦這般對待林姑父?
別的不說,單看林姑父的官位頭銜,日後便能幫襯賈府不少。
若真把人得罪了,將來家裡遇著難處,又該如何開口相求?
念及此,他忙帶著眾子弟上前敬林如海的酒,一番熱絡說辭下,總算將桌上冷下來的氣氛重新烘暖了。
要說這府上,賈璉與王熙鳳夫妻倆當真是缺不得。
另一桌宴席上,全靠王熙鳳左右周旋,一會兒學戲班子裡的丑角兒扮鬼臉,一會兒編些俚俗笑話,直逗得賈母拍著大腿笑出淚來。
畢竟這邊今日來了兩尊大神,氣氛也多少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