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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除夕(二)

2026-10-26 01:04:43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說起來,賈母不過是給府里幾十人發壓歲錢,李洛除夕當日卻忙得腳不沾地。

  這逢了年節,尤其是過年,自然是要給士兵發些銀錢補貼的,按官職大小,多少也有個一到三兩銀子,其實倒也不算少了,算得上一月的俸祿。

  按規矩他不必親自發錢,可他偏偏要去營里走一遭,在他看來,親手將銀錢交到士兵手上,多少還是有些作用的。

  帶兵之道本就因人而異,舉個例子,便如漢武帝時衛霍兩人。

  衛青愛兵如子,帶兵行軍的時候開鑿水井,必要將士們喝完他才願喝,士卒皆願為其死戰。

  霍去病貴不省士,即便是急行軍時,他都要士卒為他搭建帳篷,甚至還要專為他騰出場地來蹴鞠,可他卻每戰必勝,帶著部下掙了不少軍功,麾下一樣悍不畏死。

  李洛倒不刻意去學誰,只覺得這兩件事都需兼而有之。

  單是這營中幾千個人,即便是一一地拍肩膀這般的動作,都代表李洛要做幾千次,饒是他身體強壯,可都有些撐不住了。

  可到了晚上還不算完呢,嚴世蕃也在府里設宴,邀他跟戚繼光這些人去赴宴,畢竟他體恤完了士卒,嚴世蕃作為上司也要體恤體恤下屬。

  施文斌已到了嘉興,可按他的品階級別,還夠不上入席資格。

  李洛早前便安排他先去軍營,正好讓眾人在軍營里先開一席,等自己在這邊宴席結束,便回去與他們相聚。

  待嚴世蕃說完,眾人這才開始宴飲。

  嚴世蕃自去了文官那一席,武將這邊則由徐渭幫忙招呼。

  其實這兩桌上坐的多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品階低的根本來不了。

  嚴世蕃也沒請浙江三司的官員,若真把三司官員都請來,少說要開幾十桌宴席,哪裡坐得下?

  他也不想勞煩這些人放下手頭公務專程跑一趟,畢竟各人都有差事要忙。

  更何況那些人未必與他同心。

  徐渭雖為文官,可一般文官受不了他的脾氣,反倒更能與武將們投契,故此被分在武將席上招呼眾人。

  這般安排倒也合情合理,嚴世蕃既去了文官席,這邊武將席上留個左膀右臂,也能顯示看重。

  文官那邊已行起酒令,吟詩作對聲此起彼伏。

  武將席上則是另一番景象,眾人甩開膀子直接灌酒,哪裡講究什麼規矩?

  這邊酒令還未行完三圈,已有將軍舌頭打結,說話含混不清。

  李洛卻是來者不拒。

  他天生神力,酒量更是驚人,這年頭的低度酒於他不過是清水般無礙。

  不管是參將還是總兵,見過的或是素未謀面的,只要上來碰杯,他皆一飲而盡。

  

  滿桌官員中,論品級比他高的不少,論爵位卻無一人能及,便是嚴世蕃,論起也遜他一籌。

  徐渭提著酒罈子在席間打轉,挨個兒給武將們斟酒。

  要說戚繼光平日在營中是滴酒不沾的,他治軍極嚴,向來令行禁止。

  唯有與李洛重逢時,才破例喝上幾杯。

  今日被徐渭連番勸酒,竟也喝得面色泛紅,拽著俞大猷訴起了往事,言語間儘是夫人王氏如何持家嚴苛,自己如何「受迫害」的糗事,直聽得眾人拍桌大笑,誰能想到平日端著儒將架子、行事方正的戚將軍,酒後竟如此率真?

  徐渭此時也喝得兩頰通紅,踉蹌著拽過李洛碰杯。

  他攬著李洛的肩膀,酒罈子磕得桌沿作響,卻在眾人划拳聲中壓低了嗓音:「前幾日怎的沒去甄應嘉那頭?」

  之前李洛從金陵回來匯報時,徐渭恰好又外出了,兩人沒來得及談這些事,直到這兩日徐渭才趕回來。

  李洛面色不變,拿過酒杯又飲一杯,說道:「去與不去有什麼分別?他找我不過是想探我的底,我們之間又有什麼好講的?哪還有收手的可能性?」

  他其實已猜出徐渭是誰的人。

  只是皇帝從未跟他提過此事,他也沒想到徐渭在外做了這麼多年官,竟也是皇帝的人。

  雖說天下的官按理都是皇帝的人,但李洛指的是徐渭這種能直接與皇帝聯絡的。

  那日徐渭讓他去找錦衣衛,他一見那些人便覺不對勁,這伙錦衣衛分明是京里來的,還聽徐渭號令,其中意味已很清楚了。


  大家都是當官的,可權力這東西,越靠近權力核心便越大。

  從來如此,官位大小並不等同於權力本身。

  就說李洛,他做龍禁尉時,影響力便不弱於許多大員,只因離皇帝太近。

  天下四品五品的官多如牛毛,可但凡能直接與皇帝搭上線,便絕非普通四五品官可比。

  這也是為何林如海看似只是三品官,許多超品勛貴卻要對他恭敬有加,六部的部堂和內閣的閣老都要給他面子。

  徐渭也從未想過瞞著他們,又跟李洛碰了一杯,說道:「甄應嘉畢竟跟水溶不同,未必不能從他那兒探出點事來。」

  李洛隨手與他碰了碰杯,說道:「且別說這個了,文長公,你這些日子在外面一定也沒白跑吧?總歸是查出些什麼吧?」

  徐渭的臉上不禁更紅了幾分,「我給汪直徐海那邊遞了不少信,短時間內恐怕不會有倭寇肆虐。說不準我們還能找機會先滅麻葉,那兩人對這人也看不慣,而且我還查出不少東西,觸目驚心。」

  他皺了皺眉頭,又喝了口酒,「單說海貿這事,我把東南三省能查的帳目都查了,可依舊沒算出個數來,這數太大了,別的不說,單我知道的甄應嘉府上一年就能從海貿里撈十幾萬兩。」

  徐渭不禁嘖了兩聲,「這個數,什麼事干不出來?就這我還沒查完,你說當初倭寇兵臨金陵城下的事,真能與甄應嘉脫干係嗎?」

  李洛對這些人的行徑早已麻木。

  賈薔收那五萬兩銀子的事,徐渭早前便告訴過他,他心中並無波瀾。

  在李洛看來,甄應嘉此人城府更深、一副翩翩君子做派,反倒比水溶更可怖。

  水溶雖然陰狠而且詭計多端,可難保不會在情緒驅使下做出什麼不計後果的荒唐事。

  可這類人,事事以利為先,心機深沉,才是更難應對的角色。

  就金陵城那個情況,莫說賈史王薛四大家族,滿京城的勛貴府中,十之八九都有支脈在那裡營生,多少勛貴起家於此?

  自太祖起兵以來,這地方雖不再是南京城,地位卻非他處可比。

  再者江浙一帶,重臣閣老輩出,便是放眼天下,亦是舉足輕重之地。

  李洛素來相信經濟是教育的基礎,自兩晉以降,東南經濟漸超北方,到了如今,莫說江浙這般富庶之地,便是江西、兩廣的進士數量,也不比北方省份少。

  便是直隸、山東等地,相較之下亦難望其項背。

  是以李洛心下清楚,此事到最後,怕也只能處置甄應嘉等幾個「刺頭」,斷難深究下去。

  皇帝要的是革新圖治,而非革自己的命,有些事,點到即止便可,真要挖得太深,於朝堂於天下,未必是好事。

  李洛瞥了徐渭一眼,忽而低笑一聲,挑眉問道:「怎的?文長公可是查到什麼實證了?若有,快些稟明總督,我立馬便往金陵城去,拿了那甄應嘉,抄了甄府。」

  他心裡清楚,徐渭此刻不過是與他透個口風,真要有確鑿證據,哪裡會在此處閒敘?

  徐渭聞言亦嘿然一笑,忽而長嘆一聲:「你這小子倒是精明。證據?談何容易!徐某這幾日不過略微查了查,便見那線索所及之處,要麼橫死街頭,要麼生不見人,查到哪兒,人便沒到哪兒,當真是好手段啊。」

  二人俱是壓低了聲音,席上眾人正喝得面紅耳熱,哪裡有人留意他二人言語。

  徐渭又往李洛近前湊了湊,「你可知他們如何賺這銀子?又如何叫這銀子洗白了流入手中?金陵城裡典當行遍地皆是,這倒不奇怪,可偏生每隔些日子,便有一群人抱著番貨來當,什麼香料、西洋器具之類的,一個個急吼吼要換銀子,當價只肯收一兩成便肯出手,過了贖期也不來取,自然成了死當。」

  他捻著鬍鬚冷笑一聲,續道:「待這些死當物件以市價七八成轉賣出去,那些發了財的商戶便往衙門裡捐錢,美其名曰『捐餉抗倭』,你且說說,這手段是不是極妙?」

  李洛聞言不禁啞然。

  這等洗錢伎倆實在粗糙,看似漏洞百出,可估計生無人敢查。

  想來只要有人露頭,怕不是立刻便有人跳出來,再扣上一頂大帽子。

  然後便是無盡的攻訐,若不是官怕是人就消失了,若是官,也少不得一個罷官的下場。

  不信?只看這皇帝要江南幾大府給總督衙門供餉,兩淮鹽政和揚州算是被林如海整飭好了,發來了幾十萬。


  剩下那些大府,一共才湊了跟這相當的錢。

  這還是順德帝藉著這平虜的威望。

  嚴世蕃執意練新軍、調廣西兵入東南?

  本地衛所兵早就成了別人的狗,縱有戰力,也未必肯為朝廷實心用命。

  想到這裡,他亦忍不住長嘆。

  「文長公,且住了吧。」李洛拍了拍徐渭肩頭,「今日除夕,難不成你真要拉著我談這些公事?有話明日再說!」

  徐渭見狀大笑,竟不顧冬日嚴寒,一把扯開襖子紐扣,露出半截胸膛便要與李洛拼酒。

  二人推杯換盞間,金陵城甄府內亦是燈火璀璨,闔家宴飲正歡。

  忽有小廝附耳稟事,甄應嘉面上掠過不耐,卻仍笑著向席上眾人告罪,起身往書房去了。

  未幾,便有一人被引入書房。

  來人神色恭謹,見了甄應嘉便深深一揖。

  甄應嘉皺眉不耐道:「你家主子派你來作甚?難不成連個年都不讓我安生過了?」

  雖說水溶派了王府長史不遠千里傳信,甄應嘉卻滿心不耐。

  他豈會瞧得上水溶?不過仗著太上皇寵信,便三番五次派人來指使他做事,倒似他甄應嘉低人一等般。




  李長史恍若未聞甄應嘉的抱怨,垂手道:「我家主人差小人來,是有重要的東西送給甄大人。」

  他豈敢輕慢?甄應嘉的官身實在特殊,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

  這官就是太上皇專門給甄應嘉設的。

  這體仁院原是甄家專為太上皇所建的別院,當年太上皇尚在壯年時四下江南,皆住此處。

  如今太上皇退位頤養,不便再巡江南,便將此地改作「弘揚仁政」之所。

  體察民間疾苦,糾偏地方弊政,廣施德化之恩,聽起來好像說清了這官是做什麼的。

  好像又沒有,如此,甄應嘉憑著這份太上皇的信任便能什麼都管一管。

  更何況他身上還兼著個江寧織造的實缺,官位不大,可經手的錢一點也不少。

  甄應嘉聞言嗤笑一聲:「還有什麼重要的?上次讓我傳信給汪直,先是讓他們奇襲南京城,後來又去偷襲總督衙門,結果被人打得一敗塗地。你可知道,嚴世蕃他們恐怕早就盯上我了。莫說是盯上我,前幾日,那武安伯都與倭寇的人見上面了。」

  他自是穩坐泰山的,可這態度卻不能不表現出來,要不然水溶還以為他是個好相與的。

  那李長史越發恭敬說道:「此事臨來之前郡王也有交代,只說此事不足懼也,那些倭寇本就狡詐兇殘,豈會那麼容易相信他們?到時候大人再挑撥便是,鬧不好倭寇惱羞成怒,下手會更狠。」

  甄應嘉看他這般模樣,面色依舊不好看:「你家主人說的倒是輕巧,真出了事可怎麼辦?他在京里躺著收銀子倒是快活,可知這一年幾百萬兩的銀子散在這東南,關係著多少人的活路。若真出了什麼大事,莫說是我,就算是你家主人遠在京里,也不可能獨善其身,說吧,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李長史見狀,從懷中掏出個小包置於案上展開。

  甄應嘉掃過包內物件,臉色微變,竟是與義忠親王相關的東西。

  「這些東西,想必可幫甄大人解燃眉之急。」李長史垂手道,「我家主人曾去見過賈敬,義忠親王舊部如今在汪直處頗得信重,若用得妥當,或能成破局關鍵。」

  此物干係重大,非心腹不能經手,這也是為什麼水溶會讓自家長史親自來送。

  甄應嘉臉色終於緩和,他又仔細盤問李長史,確認再無其他差事,便命下人引其去偏房休息。

  待屋中只剩自己,他獨坐在案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包文書,這東西,用好了,或許真能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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