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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省親

2026-10-26 01:04:45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干清宮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太上皇斜倚在主座上。

  他可是少有的出了西苑,來到皇帝這裡。

  皇帝垂手坐在下首第一張紫檀方凳上,那位置本是臣子朝見時的首座,此刻卻成了他除夕夜的座次。

  按常理來說,即便是妃子,元春也很難參加這晚宴,只是這類場合向來席位有限,後宮嬪妃本就難有列席之權。

  好在當今皇帝後宮嬪妃稀少,總共沒幾位。

  至於太上皇,他的妃子大多已被他熬死,席位空出許多,這地方倒也坐得開。

  自古以孝治天下,皇帝需做天下表率。

  他再怎麼不喜歡太上皇,過年也得陪太上皇吃這頓飯,如今便是這麼個情況。

  這也是元妃第一次親眼目睹太上皇與皇帝的交鋒,更是她首次見到太上皇。

  太上皇慢悠悠開口,目光掃過皇帝那張毫無笑意的臉:「你政務繁雜,新舊事務堆疊,又如此辛勞,過年本該好好休息,何苦偏要叫我來用這頓飯?」

  皇帝端坐下首,神情未動半分:「父皇,國朝以孝治天下,請父皇共進除夕晚宴,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太上皇盯著皇帝,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難為你還記著我這老頭子,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呢。」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父皇這是什麼話?兒臣便是想承歡膝下,不也來不及麼?您不如從西苑搬回宮裡來住,兒臣也好晨昏定省,好好伺候父皇。」

  太上皇緩緩直起身子,「我已年老體衰,就不在你眼前晃蕩了,免得惹你厭煩。罷了,起宴吧,今日不談這些,好好吃頓團圓飯。」

  他抬手示意,殿內宮人立刻捧上第一道菜。

  眾人舉箸的動作卻透著說不出的僵硬,這頓飯吃得果然味同嚼蠟。

  元春、頭一回目睹這對父子的互動,只覺席間暗流涌動,太上皇話里藏針,皇帝笑意寡淡,兩人言語間非但無半分舐犢溫情,反倒滿是冷嘲熱諷的鋒芒。

  她在宮中浸淫多年,早練出七竅玲瓏心,雖知此刻不該多言,卻忍不住暗自心驚。

  氣氛有些尷尬,太上皇忽然停下動作,目光掃過席面:「哪位是榮國府的賢德妃?」

  

  元春萬萬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

  她忙起身離席,剛要行大禮,卻被太上皇抬手止住:「罷了,當年你們府上的賈代善,也是難得的賢臣,何況先榮國公,小時候還抱過我呢。」

  這話讓元春不知如何接茬,只能不住謝恩。

  她清楚皇帝不喜自己,卻也不敢真倒向太上皇,旁人或許看不清,她卻瞧得明白。

  皇帝分明是個勵精圖治的主兒。

  至於太上皇的壽數……

  她心底暗嘆,此時被當眾提及賈府舊情,看似親近,聽在耳中卻叫人膽寒。

  正思忖間,太上皇又道:「你過幾日要回府省親,我也沒什麼好賞的。我那宮中有兩副玉如意,你且拿去,歸家做個賞物,也算朕念著榮國府的心意。」

  此言一出,底下嬪妃眼底泛起羨色,太上皇的賞賜何等厚重,這老頭子手裡好東西可不少。

  當年他遷居寧壽宮,大包小包的往西苑裡搬了不知多少東西。

  皇帝見狀,指尖輕叩桌沿:「賢德妃還不謝恩?朕記得南邊新獻了象牙,夏守忠,你去內庫挑兩副,著人給賢德妃送去,省親時也好賞人。」夏守忠忙不迭接旨。

  元春此刻只覺如坐針氈。

  這對父子明里暗裡鬥法,偏將她推到風口浪尖,在旁人眼裡,賈府是聖眷優渥的鐘鳴鼎食之家,可在這對帝王父子眼中,不過是枚用來較量的棋子罷了。

  她伏在地上謝恩時,心中唯有苦笑,這看似榮耀的恩賞,不過是兩人隨口說說罷了。

  外人只道賈府顯貴、她封妃榮耀,唯有元春清楚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母親的事她不是不知道,雖心底難免難過,卻也明白是咎由自取。

  可最叫她心驚的,是連祖母都看不破這層虛妄,許是上了年紀,總愛沉溺在往日榮光里。

  人人都羨她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又成了鳳藻宮的賢德妃,卻不知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府里的人只當她得了天大的體面,可只有她清楚,無論是賈府的赫赫門楣,還是她這妃子的位置,不過都懸在鋼絲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唯有姑母家尚可倚仗,元春對賈府本已不抱期望,可姑父一家身為皇帝心腹,若肯稍作扶持,待政局塵埃落定,或能為家族留條後路。

  想到此處,待省親那日,需尋個由頭與姑母細談此事。

  太上皇淺酌了兩杯酒,忽道「乏了」,便在宦官攙扶下逕自往寧壽宮去了。

  他這一走,殿內氣壓登時鬆快幾分,眾人這才敢正經動筷子,雖仍不敢大聲說笑,卻總算能咽下幾口熱菜。

  可這年節的繁文縟節遠未結束,嬪妃雖不需要隨駕參加朝會,之後連日裡還有祭天、祭祖等儀典,都需她隨駕參拜。

  平日裡她不必每日向皇帝問安,可從初一到十五,卻須得辰時便候在干清宮側殿,準時請安。

  這不禁讓她想起在府中的舊時光。

  那時每到正月初一至十五,原是最輕鬆的日子,不必拘著規矩學針線,只需跟著長輩串親戚。

  這家的糖蒸酥酪、那家的玫瑰糖糕,總能嘗著開心。

  可如今呢?每日回到鳳藻宮,唯有貼心宮女的輕聲問候能添幾分暖意,餘下的,不過是空蕩蕩的宮殿。

  總算挨到正月十五,不管這趟歸府是福是禍,至少能再見一見熟悉的面孔。

  想到此處,她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忽而自嘲地笑了,從前嫌府里規矩繁瑣,如今卻連「繁瑣」都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雖說她在後宮不過是嬪妃之身,可這齣宮省親的儀制卻半分錯不得。

  且看賈府上下,闔府主子按爵位品級身著朝服吉服,女眷頭戴鳳冠霞帔,早就在府門前按次序跪迎。

  府內各處張燈結彩,最外頭的街巷早用帷幕遮得嚴嚴實實,尋常百姓不得窺看半分。

  只見宮前車馬粼粼,先有八名執金瓜的太監開道,後隨十二名奏樂的小宦官,笙簫管笛之聲遠遠便傳了過來。

  待那鎏金鳳輿行至府前,八個身著赭色宮裝的太監穩穩將輿輦停住,此刻的賈元春,早已不是賈府的姑娘,而是皇帝的賢德妃。

  此番省親,代表的是皇家的體面,自然不能簡單了事。

  賈母率領邢王二夫人並眾人,皆按品秩跪伏於青石板上。

  到底是皇家體統,哪能讓眾人長跪?

  太監們忙攙扶起賈母等人,眾人看著鳳輿進了大門。

  按禮制,元春需先更衣,暫不見人。

  隨後在指引下踏入新修的省親園子。

  園子十分豪華,讓她不禁感嘆,皇宮雖夠奢華,可不比這府邸細節更精巧。

  元春看著眼前景象,心中暗嘆糊塗,這不知花了多少銀子,府中人為了面子和欣喜,才整出這麼個園子。

  唯有寶玉題詞的對聯牌匾讓元春稍感欣慰,至少弟弟還算讀了些書。

  她一路行至正殿坐定,賈政等男丁在殿外跪候,需等宣召方能入內。

  看著熟悉的面孔,她眼眶早已濕潤,卻因禮制不能親自攙扶,只得急聲宣眾人起身。

  完成儀典後,她終於回到賈府內院,熟悉的陳設讓心底湧上暖意。

  至榮禧堂時,賈母等人已在此等候,元春淚水奪眶而出,本能地想下跪行禮,卻被眾人慌忙扶起,她是賢德妃,家人如何能受這一拜?

  賈母跟王夫人趕忙一人扶上她一邊胳膊,賈敏也上了前來,元春入宮之前便跟她關係一直都很好。

  要說這合府女眷裡面,真要有什麼特殊的,對元春來說,還就是這位老祖宗、自己的母親以及這位姑姑,其餘的還真沒這麼熟悉。

  賈母哭著說道:「我的兒啊,你受委屈了。」

  王夫人那副模樣,也早已破了功,不說別的,她是真委屈,看著自己女兒,眼淚便忍不住嘩嘩地流了下來。

  賈敏也是拿著帕子抹著眼淚,這孩子她從小看著長大,深宮之中什麼情形,她又如何不知?自然也是心疼的。

  元春看著這副模樣,趕忙把眼淚憋回去說道:「都莫哭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眾人才把眼淚憋回去。

  只聽元春趕忙又開始囑咐母親:「母親,我知你心中有氣,可如今這形勢並非你想的這般,還望你好好的,莫要再生事端了,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寶玉的。」


  這句話說的確實有些不帶面子,在這種時候,她卻開始指責起自己的母親。

  王夫人也被這番話弄得有些面上掛不住,可看此情形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元春也是無奈,若是可以,她又如何想在這種情況下去點撥王夫人呢?

  可她怕沒有別的機會,她想跟王夫人對話本就困難,前兩日林如海剛跟皇帝求了情,把王夫人放出來。

  做女兒的哪有不了解母親的?王夫人心裡怎麼想,她能不知道?可是她除了申斥,還真做不出什麼事來。

  此番大庭廣眾大點撥,也存了用眾人去看著自己母親的意思。

  畢竟聽了的,便有一份責任管一管。

  最後,她只能跟賈母和賈敏對了一眼,傳達出個意思,兩人也微微點了點頭。

  說著又對賈母說道:「老祖宗,這園子修得實在靡費太多,往後家裡持家一定要節儉,切不可這般浪費了。」賈母點點頭。

  元春有些無奈,她知道老祖宗這些話只聽進去了幾分,心中不禁暗嘆一口氣,又看向賈敏。

  「姑姑,當年你出嫁一別,不知過了多少年了。」賈敏淚眼婆娑地摸了摸她的頭:「孩子,苦了你了,那裡面不好待吧?」

  看著賈元春又想哭起來,趕忙拽過李黛玉說道:「這是你林妹妹,還有個小娃娃剛出生,不好帶來。」

  李洛也適時上前,給元春行禮道:「賢德妃莫要再哭了,這大喜的日子還是開心些,日後還有許多機會相見呢。」

  今日還正好碰上李洛在,本來初一便是李洛,往後推到單數的日子自然還是李洛。

  李洛看著元妃,也不禁心中感嘆,前些日子在宮中見時,這位元妃還是個唯唯諾諾的女史,今日雖光彩照人,可總覺得她的唯唯諾諾好似比當日還重些。

  她這哪裡是去替眾人享福,分明是在替眾人受苦。

  元春好像是看見了他的目光,便說道:「謝過林妹妹了,你生得這般好,以後定然是比我有福氣的。」

  說著,平靜下來的元春又轉頭看向賈敏說道:「姑姑,這府中還要拜託你了。」

  看她鄭重的神色,賈敏便明白她的意思,嘆了口氣道:「我盡力而為吧。」

  她自然懂侄女的心思,自己之前一直在養胎,本就不便過多插手府中事務,何況早已出嫁,即便想管,許多事也名不正言不順。

  元春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又與其他姐妹、夫人寒暄了幾句。

  聽說薛姨媽等人沒能進來覲見,她趕忙讓人宣她們進來,又是一番寒暄。

  此時賈政才得以到堂內,隔著帘子與賈元春說話。

  元春不免激動,兩人雖只能說些客套話,她卻從父親顫抖的聲音里聽出深情,眼中淚水又開始打轉。

  忽然,元春似想起什麼,忙問:「寶玉怎麼沒見來?」

  寶玉自小由她帶大,姐弟感情深厚。

  賈母忙解釋:「寶玉本是無職外男,不敢擅入。」

  元春連忙讓太監引寶玉進來。寶玉一到便行大禮,元春趕忙扯住他的胳膊,摸了摸他的頭:「又長高了。」

  兩人眼中都噙滿淚水。寶玉心中難過,卻因禮制喚不出那聲「姐姐」,只能沉默。

  元春伏在寶玉耳邊輕聲道:「以後要好好讀書,家中未來還要靠你,聽父親和姑姑的話,別再像從前任性。」寶玉雖不明白深意,仍狠狠點頭。

  見他這樣,元春才露出笑意,這弟弟雖性子頑劣,終究是重情義的。

  此時尤氏與鳳姐上前稟道:「宴席已齊備,請貴妃赴宴。」

  元春聞言起身,收拾妥當。

  待出門時,她已恢復賢德妃的儀態,方才泛紅的眼眶裡,也斂去了大半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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