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近來苦惱不已。
自姑姑一家進府不過多半載,他便覺這十餘年的生活已天翻地覆,彷佛一直活在別人的陰影里,這般不適讓他難受至極。
原本府中姊妹皆愛陪他玩耍,如今卻各尋事由,少與他親近。
母親前些年時不時還笑笑,近兩年,尤其前些日子那件事後,脾性越發陰鷙。
他甚至能感受到母親心底的冰冷,連父親看他也越來越不順眼。
隔壁府里也突生大變,賈珍、賈蓉父子竟先後殞命。
這訊息如重錘般砸在他心上,讓他至今難以釋懷。
倒不是多可憐那兩人,只是覺得世事變遷,難以預料。
從前他總想著做個無憂的富貴公子,整日玩鬧便可開懷,如今卻連耍鬧時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憋悶。
便是新近結識的朋友,如薛蟠之流,竟也漸漸離他而去。
新來的兩個姊妹,皆不願與他親近。
他望著空蕩蕩的院落,只覺這偌大的賈府,竟似只剩他一人在這陰影里打轉,再難尋得半分從前的歡趣。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短短時日,府中竟生這般多事端。
便是老祖宗對他的寵愛,也似淡了幾分。
從前只覺這府中儘是歡悅,如今卻隱隱察覺風氣變了,眾人皆在為些什麼爭得頭破血流,機關算盡,可他偏不願想這些,也實在想不明白。
別的不提,單說那水溶,生得一副謙謙君子模樣,任誰瞧著也不似會行惡事的人。
可府里上下卻都叮囑他要離這人遠些。
他只覺滿心都是理不清的亂麻,這世道究竟怎麼了?連眼睛能看見的好賴,都作不得准了麼?
每每想到這些,寶玉心裡便不是滋味。
母親雖放了出來,卻仍每日蜷在屋裡念經,神色比從前更添幾分森冷。
他知道母親素日裡最是要強,斷不會就此咽下這口氣,可偏又不好說,作為兒子,他又有什麼辦法質疑母親?
好在還有襲人、麝月這些丫鬟。
一想到她們溫言軟語的模樣,寶玉心底便泛起暖意。
想到這些,寶玉連外頭玩的興致都沒了,便徑直回了院子。
襲人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到底是正月里,她作為房裡管事的丫鬟,終究累病了。
雖不算大礙,卻也沒法兒再伺候人。
其餘丫鬟都趁著正月的由頭,整日在外頭瘋玩,此刻屋裡竟只剩麝月一人。
屋外的陽光映著她的臉,麝月正百無聊賴地推著骨牌,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牌面,另一隻手托著腮發呆。
寶玉見狀心下一暖,他本想去瞧襲人,此刻卻被絆住了腳步。
忙上前搭話:「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玩?」
麝月抬眼見是寶玉,眉眼登時亮起來,嗔道:「二爺不陪我玩,可不就剩我自個解悶了?我又沒錢出去耍。」
寶玉聞言調笑:「你那床底不堆著錢呢嗎?怎說沒錢?要不我賞你些?」
麝月忙擺手認真說道:「算了吧二爺,襲人姐姐病著,其他人都跑出去瘋,這燈燭火炭的,不得我盯著?」
寶玉聽她這話,心下更覺熨帖,見她鬢邊碎發微亂,忽然想起什麼,便道:「你前兒不是總說頭癢?我給你梳梳頭吧。」
麝月聞言心中一喜,忙應道:「那就勞煩二爺了。」
說著便取來梳妝匣子,將釵環一一卸下。
一頭烏髮如瀑般垂落,寶玉接過梳子輕輕梳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閒事,屋內不時傳出歡聲笑語,竟比往日添了幾分自在親暱。
兩人正說得熱鬧,卻沒留意臉色略微有些蒼白的襲人已扶著門框立在屋外。
寶玉梳子剛划過麝月發間,忽然心頭一跳,抬眼便撞上襲人的目光,她倚著門,唇角雖含著笑,眼底卻浮著淡淡倦色。
他握著梳子的手猛地僵住。
往常自然不會慌的,可近來這些遭遇,讓他對襲人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在意。
畢竟她不只是丫鬟,更是他房裡頭的第一個人,在平日裡又是懂事賢惠的,自然對他的意義非同一般。
此刻被這般瞧著,倒讓他莫名心虛。
麝月察覺他動作頓住,也跟著抬頭,臉上不免的浮現起了一絲尷尬。
「寶二爺這梳頭的功夫倒是見長啊,」襲人強撐著笑,聲音卻輕得像飄在風裡,「比我這笨手笨腳的強多了。」
換作平日,寶玉早該笑著回嘴,可此刻卻偏偏從她這話里聽出深藏的幾分酸澀。
喉間動了動,半句玩笑話竟噎在那裡。
他忽然站起身,向前兩步將梳子往襲人手裡一塞,慌慌張張道:「哦對了,今日姨媽叫我有事……你幫麝月梳完吧,早些歇著。」
又轉頭對麝月道:「我、我改日再陪你玩。」
話音未落,他已三步並作兩步跨出門去,腳步快得像是後頭追著什麼。
屋內只剩麝月攥著衣袖發怔,襲人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梳子齒,半晌才嘆出一口氣。
兩人竟一時呆愣在原地。
寶玉出了門,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忽想起方才信口胡謅的「姨媽有事」,才發現自己的確許久未去拜訪薛姨媽了,便往蘅蕪苑而去,想著順帶瞧瞧薛寶釵。
剛到院門口,便聽見裡頭笑語喧譁,心下不由得一喜,熱鬧些好,總算能尋點樂子了。
一進門,只見賈環也在,竟連香菱、紫鵑都在,原來黛玉隨賈敏回了林府,雪雁也跟了去,這兩個丫鬟沒了差事,便結伴來蘅蕪苑玩棋。
她們家小姐素日與寶釵最是要好,沒處去時,來這裡自然是最妥當的。
至於張翠柳,自除夕回家後便沒再回來,聽說那邊工程越發繁忙,她總得在那兒盯著。
寶玉剛跨進院門,便見眾人圍坐玩棋,偏偏賈環因輸得沒了心氣,正紅著臉耍賴。
眾人玩得入神,誰也沒留意他進來。
鶯兒瞅著賈環攥著銅錢不肯撒手的模樣,忍不住嘟囔:「環三爺怎麼又耍賴?這些錢莫說您,我都不放在眼裡。前兒跟寶二爺玩,人家輸了錢痛痛快快認帳,末了還把錢分給我們尋開心。怎麼到咱們這兒,您就不認了?」
賈環本就窩了一肚子火,聽她拿自己跟寶玉比,登時漲紅了臉:「什麼寶二爺!你們就是瞧不上我,成心拿他壓我!」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一紅竟滾下淚來:「我拿什麼和寶玉比?你們都愛湊他跟前,就因為我不是太太養的,便成日裡欺負我!」
正窩火的寶玉聽了這話,心裡的煩躁又竄起幾分,兩步跨過來厲聲喝道:「環兒!」
賈環渾身一哆嗦,轉頭見是寶玉,心裡才稍稍放下,方才那聲厲喝,竟讓他恍惚聽出了幾分賈政的威嚴。
可還沒等他開口,寶玉已指著棋盤教訓道:「你本就是來開心耍樂的,何苦計較那點錢?平日裡讀的書,都沒讀到明事理處?」
「你憑什麼管我?」賈環仰頭叫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寶玉更氣:「你好歹也是個爺,何苦跟丫頭們一般見識?你若不喜在這玩耍,便去別處!」
見兩人劍拔弩張,寶釵趕忙示意丫鬟們上前勸和,又轉頭先責備鶯兒:「鶯兒,過年大家開心開心,你何苦說那些話?」
再看向賈環,軟下語氣道:「環兄弟,你耍賴本就不對,寶兄弟的話雖說重了些,可終歸也是為你好。長兄如父,你便聽著就是。你若是再要生氣,我可要等你翠柳姐姐回來跟她告狀了。」
她也是心疼賈環這孩子的,有時候也跟黛玉他們閒聊,偶爾也會說到這府里的眾人。
這小子,你說他壞吧,也真壞不到哪去,可你要說好吧,也真是人憎狗嫌。
賈環本來還有些不服氣,可聽到張翠柳的名字,當時便沒了氣。
他獨獨對張翠柳又敬又怕。
那姑娘一來是真揍他,二來真心待他好,他再混,也曉得誰對他是真意。
果然,聽到「張翠柳」的名字,他頓時沒了氣焰,只敢拿袖子胡亂抹臉。
寶釵見狀,攏了攏桌上的錢,抓起一把塞到他懷裡:「去吧去吧,別在這兒鬧了。」
賈環偷瞄了一眼寶玉,不敢再招惹,趕忙揣著錢出了門。
寶玉仍黑著臉站在原地,寶釵又勸:「你跟環兄弟置什麼氣?他還小,有時候想不明白事也正常。莫說是他,便是你,不時常還要被二老爺教訓嗎?」
「二老爺」三個字如一盆冷水,寶玉剛要發作的火頓時泄了,撇了撇嘴,便在石凳上坐下。
瞥見寶釵鬢邊的珠花,他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寶姐姐,聽說你這兩日就要過生辰了,到時候我可要好好給你備份禮。」
寶釵見他總算息了怒,也坐下來,命人給寶玉奉上茶水:「寶兄弟有這份心便好,什麼禮不禮的,大家一塊吃吃飯、開開心心的便好,我從來都不在意這些。」
「那可不行!」寶玉忙道,「寶姐姐第一年在這府里過生辰,我可要好好給你操辦操辦。這兩日我就去跟老祖宗說,讓她好好辦一場,大傢伙都圖個高興!」
正說著,薛姨媽聽見動靜,趕忙從裡間出來,拉著寶玉說了幾句家常,又跟他說了說薛蟠近日的情況。
寶玉聽著這些瑣碎話,心情總算好了些,直到天黑才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