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正是寶釵的生辰。
這日子連著年頭,賈府眾人都覺得正好借名繼續熱鬧一番、聚一聚。
賈母素來喜歡薛寶釵穩重平和,特意拿出二十兩銀子,喚來王熙鳳安排事宜。
鳳姐有孕的訊息早已傳遍園子,賈母本不想勞累她,可王熙鳳脾氣要強,即便有了身孕也不願把手頭事務交給別人,依舊大包大攬。
她風風火火踏進榮喜堂時,賈母正躺著等她,見她匆匆忙忙的樣子,趕忙說道:「鳳丫頭,你也是有了身孕的人,怎麼還不注意些?」
王熙鳳聽出賈母關切又帶點責備的語氣,忙笑道:「老祖宗,這不是急著聽您的吩咐嘛,竟都忘了肚子裡還有孩子。」
說罷便假作要打自己的嘴,賈母哪敢讓她這般耍寶,趕忙讓鴛鴦攔住。
「你這個鳳丫頭就會捉弄我這老婆子,還不快好好的說話。」聽著賈母這般說,王熙鳳才停下手來。
賈母接著囑咐:「今兒是寶丫頭的生日,她也是第一年在這府中過生日,你務必把這生日宴辦得熱熱鬧鬧、體體面面的。你也別太操心,畢竟有身孕,莫要勞累了自己,有什麼事多讓手下人去辦。」
鳳姐臉上堆滿笑意,應道:「老太太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一定好好操辦,保准讓寶姑娘和大家都滿意。」
她這才轉身回房。
賈璉見她回來,趕忙殷勤上前攙扶,兩人前些日子本還在冷戰,可王熙鳳有了身孕,這冷戰便消了。
賈璉年歲不小尚無子嗣,對這事極上心,只能好好伺候著。
見他這般殷勤,王熙鳳翻了個白眼:「喲,璉二爺還曉得迎接我?今兒真是出奇。」
賈璉也不惱,繼續堆著笑:「迎二奶奶不是應當的?怎麼叫出奇?老太太找你何事?」
鳳姐由著他攙扶在榻上躺下:「老祖宗要給寶妹妹過生日,給了些銀子讓我操辦。你說怎麼操辦才合老太太心意?」
賈璉隨口道:「按其他妹妹的生日辦就是,能差哪兒去?」
鳳姐白他一眼:「你懂什麼?寶姑娘如今不同往日,便是不看姨媽的面子,也得看那姑爺的面子,何況老太太又上心。依我看須得好好辦,便是貼些錢也得辦體面了。」
賈璉這才反應過來,這一茬,他倒是沒想到。
忙倒了杯水賠笑:「還是二奶奶想得周全。」這話又惹得王熙鳳一陣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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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商議已定,兩人便馬上操辦起來,不過大多是王熙鳳吩咐賈璉去辦理。
不多時,賈母內院中便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一座小巧的戲台已然搭好,倒也精緻典雅,周圍掛著大紅的燈籠。
台下幾張圓桌擺放得整整齊齊,桌上的杯盤碗盞都用的是上好的瓷器。
眾人陸續到來,賈母自然端坐在主位上,臉上滿是歡喜。
這個年她過得極為舒心,先是賈敏誕下麟兒,元春又回來省親,王熙鳳還懷了孕,彷佛一掃年前的晦氣,給這年開了個好頭,連帶著她說話的語氣和心情都輕快了許多。
望著亭亭玉立的寶釵,賈母招手喚她到跟前,和聲說道:「寶丫頭,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你且先點戲,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千萬別拘束。」
寶釵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微微欠身,恭敬道:「老祖宗如此厚愛,寶釵感激不盡。」
說著接過戲單子,細細看了一番,特意點了出熱鬧的戲文,她素來知道賈母最愛這種合家團圓的戲碼。
見她這般舉動,賈母笑眼眯成了縫,不住點頭:「好好好,正合我意。」眾人也紛紛附和。
賈母這般高興,這園子裡的氣氛也是被推上了高潮。
到了酒席上,賈母的興致越發高漲,又讓寶釵點了幾齣戲。
寶釵素來懂事,點的又都是些合家歡樂、熱熱鬧鬧的戲碼。
眾人正聽著戲,寶玉忽然好奇心起,湊了過來,拉著寶釵的衣袖說道:「寶姐姐,前兩日我便說了要給你備份禮,喏,這禮可給你備好了!」
說著便掏出一塊羊脂玉的平安扣,不僅遞給寶釵,看樣子還想親自給她戴上。
李洛此時正坐在寶釵旁邊,見狀哪能由著他這般動作?
不過還沒等李洛開口阻攔,寶釵便輕輕一側身,半躺進了李洛的懷裡,恰好避過了寶玉的動作,臉上卻依舊笑盈盈地說道:「寶兄弟,你這禮物我可是極喜歡的。」
說著,她看著寶玉懸在半空的手,伸手將玉佩接了過來,細細端詳後誇起這玉料的成色來。
賈寶玉見狀略微有些尷尬,但很快又轉過心神,跟寶釵興致勃勃地說起這玉的來歷。
不一會兒,寶玉又被史湘雲喊了過去聊天。
看著李洛直勾勾地盯著她,寶釵依舊面色不變,調侃道:「呦,怎麼?林妹妹也想要?」
說著便把那玉往李洛面前遞了遞。
其實大多時候,但凡李洛在園子裡,他便是能不接觸寶釵便不接觸,不然總覺得有些許尷尬。
至於黛玉,平日裡跟寶釵相處倒是生冷不忌,兩人每日裡互相調侃慣了。
今日這情景若是換成黛玉,怕又要拿寶釵打趣兩句了。
李洛倒沒有調侃,只是擺了擺手說道:「我要這勞什子東西作甚?」
看著他似有些不開心,寶釵趕忙轉移話題:「你也不知道給我備份禮,還好姐妹呢。」
說著又要去戳李洛,李洛趕忙拽住她的手,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準備禮物?不光我,南邊那位也給你——不,是給姨媽備了份禮呢,過一會兒你便知道了。」
他這番也是借給薛姨媽的禮,慶賀寶釵的生辰了。
他知道這禮物,怕是比給寶釵自己更讓她開心。
也能進一步解開寶釵的心結。
寶釵看他這番神神秘秘的,心裡也有些好奇,但她向來沉得住氣,便也沒多問,又跟李洛聊了起來。
不過此時的戲確實段子少些。
後世那些名段尚未發展出來,單從時間上看,《水滸》《西遊》還未成書,《三國》題材的戲也不適合家宴上演,民間如《白蛇傳》之類多是零散段子,尚未編成完整劇目。
在李洛眼裡,這些戲總覺得缺了點意思。
他真是有點想把那些故事搬出來了。
台下的眾人,有的看得入神,有的在閒聊。
台上有個小戲子扮相極為靈動,眉眼間竟與黛玉有幾分相似。
史湘雲心直口快,對著身旁眾人說道:「你們瞧,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
這話一出,眾人心裡都有些發緊,面面相覷沒人敢言語,氣氛驟然緊繃起來。
此時的林黛玉可不是沒依沒靠的,若真惹惱了她,今日這宴會豈不是要出岔子?
寶玉心裡一緊,趕忙給史湘雲使個眼色,示意她別再說了,王熙鳳甚至都站起來準備往這邊走。
可史湘雲偏偏不吃這一套,依舊大大咧咧地脫口而出:「像林姐姐的模樣!」
她這話說出來,氣氛猛然從緊繃又變成了尷尬。
李洛的臉色倒沒變,一來他知道史湘雲這姑娘心直口快、不太帶腦子,沒把這話當惡意。
二來他本就不覺著戲子是低賤職業,自然不覺得拿戲子比黛玉有什麼問題,這世界上相像的人多的是,可於他而言,黛玉卻只此一位,內心自然沒什麼波動。
寶釵卻有些不太舒服,往前走了幾步到湘雲身邊,說道:「雲妹妹,許是看岔了吧。我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相像的。」
這話一出口,眾人也有些心驚,平日裡寶姑娘識大體,從不說過激的話,沒想到今日竟直接對著史湘雲說出這般反駁的話來。
史湘雲仍沉浸在方才的氛圍里,順口便要接話:「我瞧著明明就——」話未說完,撞上薛寶釵略帶惱怒的眼神,氣勢頓時弱了幾分,嚅嚅著沒再往下說。
薛姨媽見狀也忙上前勸和,畢竟是自家女兒的生辰宴,實在不好鬧得太僵。
李洛也趕忙上前來勸和,他一發話,氣氛倒是好了不少。
府內的眾人也都有些意外,畢竟平日裡總有人私下裡說,這寶姑娘跟林姑娘、還有那姑爺之間糾纏不清,可今日瞧著寶釵為黛玉出頭的模樣,倒叫眾人摸不到頭腦。
他們關係還真好啊?原以為是做做樣子呢。
氣氛正尷尬時,外頭忽然傳來聲響,稱有天使來府中傳旨。
眾人顧不得其他,趕忙撤去戲台,心中不免發怵,此前天使來府,除了元春封妃一事,總歸沒什麼好事。
果然,片刻後見一宦官大步進院,眾人心裡又是一沉,實在想不明白何事能讓這位再度親臨。
剛收拾妥當,便見夏守忠跨入院內宣旨,他展開聖旨,高聲朗讀道。
「原任紫薇舍人,內務府皇商總辦薛公,公勤練達,夙著聲猷。茲念其藎勞,追贈朝議大夫,以彰舊績。」
「其妻王氏,淑慎溫良,宜家有則,教子克勤,闔族稱范。特封為四品宜人,賜誥命冠服、文綺表里,由禮部遵制給發。」
眾人心裡都鬆了一口氣,好在不是什麼禍事。
可難免都有些納悶,薛姨媽的丈夫已經故去多年,怎麼突然被皇帝惦記上了,還偏偏挑了寶釵生辰這麼個日子來宣旨?
更讓人意外的是,竟還給了薛姨媽一個誥命夫人的封號,而且還是四品。
李洛心裡清楚得很,這追贈的品級果然和他算的差不多,不高不低正合適。
只不過聖旨里夸薛姨媽「教子有方、賢良淑德」那些話,他越聽越覺得皇帝像是在暗戳戳點自己,彷佛明明白白在說「朕就是看你的面子才給的誥命」。
眾人接完旨,又樂呵呵地圍上去和夏守忠攀談起來。
夏守忠也高高興興地應酬著,末了還特意給賈敏留了些賞物。
又特意跟李洛和寶釵攀談幾句,這才出了府。
不過他那模樣,讓李洛也忍不住吐槽,他還從未見過夏守忠這般和藹,那笑容都快扭成朵菊花了。
此刻的薛姨媽和寶釵早就激動得不行,尤其是薛姨媽,幾乎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她只覺得自家簡直是否極泰來,兒子這段日子突然懂事了,女兒過生日又趕上聖旨送到,一來高興皇帝還惦記著自家丈夫,二來自己又得了誥命,往後在這賈府里總算不用再覺得是寄人籬下了,腰杆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其實自打住進賈府,她就隱隱有些不舒服,雖說自家是皇商,可老爺沒了,兒子又不成氣候,說白了也就是個普通的大商人,別人看不上自己也是難免的。
但如今可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這內宅夫人誰不眼熱誥命?
便是王夫人,原本有誥命也被奪了,見薛姨媽竟得了誥命,如今倒被妹妹壓了一頭,難免酸溜溜的不是味兒。
賈母趕忙拄著拐棍,笑著說道:「寶丫頭,趕緊扶著你母親些!今兒可真是雙喜臨門啊,既是寶丫頭的好日子,又有這等天大的喜事!」
又轉頭對眾人吩咐道:「快把戲台子重新搭起來,大傢伙兒再好好樂一樂!今日當真是個大喜的好日子!」
藉著這喜事,大傢伙又熱熱鬧鬧地樂了一天。
直到席散,李洛正想回院子休息,寶釵匆匆將母親送回後趕了過來。
兩人並排往大觀園裡走,李洛知道寶釵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走了幾步,寶釵悠悠開口:「林妹妹,你心中當真不惱嗎?」
李洛自然明白她問的是什麼事,可這話實在難答,替黛玉說好話或代她生氣都不合適,只能支吾道:「應、應該不惱吧。」
明明他是個好人來的。
此時正在嘉興城內準備出城的黛玉忽然在馬上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嘀咕著「誰在惦記我」。
寶釵看著李洛支吾的模樣,內心不禁感慨,林妹妹什麼都好,只是自李洛走後,這性子愈發讓人捉摸不透,時而跳脫時而沉默,倒讓自己有些摸不准該怎麼相處了……
轉念間,她又釋然一笑:「你不惱便好。我原也沒想著爭什麼,只是有些事本就說不清道不明。」
李洛只能點頭附和,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
他得了便宜,哪還能借著黛玉的身子賣乖。
寶釵見狀噗嗤笑出聲,攬過他的肩頭,這樣的相處倒也自在。
寶釵又道:「無論如何,還是要謝你們。若不是你們,別說哥哥如何,母親這輩子怕是都難拿到這誥命。」
她眼尾微彎,「你們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說著,竟輕輕抱了抱他,「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生辰。」
末了,她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若是他也在就好了。」至於自家哥哥,早被她拋到了腦後。
李洛見她眉眼舒展,臉上終於露出了歡喜,心裡的尷尬也淡了幾分,興致漸起,便陪著她在大觀園裡漫步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