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自從解除禁足後,平日裡便少了些頤指氣使,丫鬟們也鮮少見她出面。
但這份「低調」對賈環而言,卻成了一場徹底的災難。
她本就暗恨賈環先前在院中耍錢頂嘴,令自己顏面盡失。
如今失勢,連自家侄女都對她不假辭色。
可她管不了旁人,還管不了這庶子嗎?
於是便強令賈環下學後必須來抄經。
可憐賈環,本就未好好讀書,這些日子為完成抄經任務,硬是將佛經寫得滾瓜爛熟。
原來他倒是能隨便寫寫遮掩過去,可這些日子這二太太不知道發了什麼瘋。
自己抄完的她要一字一句的看,出了錯字便要讓他重抄一段。
長時間握筆抄寫,他的手指已被磨得通紅,眼看就要生出繭子。
他環三爺什麼時候這麼發憤圖強過?
今日賈環又被喚至王夫人房中抄經。
燭火搖曳,他悶頭伏案,筆尖在宣紙上沙沙遊走。
往日他定是要跟這屋裡的丫鬟嬉鬧的,儘管她們不愛陪他玩。
可他實在羨慕寶玉,便想著能跟這些丫鬟耍,也算是體會了寶玉的生活了。
如今忙的竟連這點功夫都沒了。
房內丫鬟本就瞧不上這庶子,唯有彩霞念著往日在趙姨娘房中的情分,悄悄端來一盞溫茶。
彩霞是王夫人的二等丫鬟,可也時不時的去趙姨娘房中幫忙。
看她來伺候,賈環卻冷笑道:「不必假惺惺,你如今眼裡只有寶玉,當我看不出來?這佛經里說『貪嗔痴三毒』,你這攀高踩低的心,倒應了個『貪』字。」
彩霞好氣又好笑,指尖戳向他發頂:「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抄了幾日經,倒學會拿佛語編排人了?」
她倒是有些驚訝,這環三爺竟然也學會引經據典了。
可是這脾氣倒是絲毫沒改。
二人拌嘴間,王熙鳳款步而入。
往日她進王夫人的屋子,縱使身為管家奶奶,也總帶著幾分晚輩的拘謹,到底是二房太太、親姨媽,禮數半分不敢差。
可今日不同,她裙擺輕揚,言語神態多了幾分隨意,顯然失勢後的王夫人,已壓不住這位當家侄兒媳婦的鋒芒。
正閒話間,寶玉也來了。
他笑著與王熙鳳、王夫人打趣幾句,便懶洋洋喚丫鬟伺候,全然沒將低頭抄經的賈環放在眼裡。
眼見丫鬟們一窩蜂圍向寶玉,無人再瞧自己一眼,賈環死死盯著被寶玉拉住手腕的彩霞。
她面上雖帶著幾分不情願,卻也沒掙開,這一幕瞬間點燃了賈環壓抑許久的怒火。
往日裡,他本就對這個備受寵愛的兄長心懷怨懟。
這些日子抄經,雖勉強壓下幾分戾氣,可此刻看著寶玉調笑彩霞的模樣,那些經文,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妒火中燒間,他心底便忍不住想要報復寶玉。
賈環的目光不自覺瞟向炕邊燭台,他正坐在角落抄經,王夫人、王熙鳳與寶玉在另一頭相談,距離不過丈許。
只要趁人不備輕碰燭台,滾燙蠟油便能潑向寶玉。
念及此,他指尖發癢,身子已蠢蠢欲動。
可不知怎滴,卻就是下不了手。
恰在此時,彩霞與寶玉爭執起來。
她不願當著賈環的面嬉鬧,深知賈環心思敏感,若見她與寶二爺親近,定要多心。
平日她就對賈環頗多照顧,就是因為她覺得這主子過得實在可憐,還不一定比得上自己這個丫鬟。
推搡間,她不慎往後一蹭,燭台「哐當」倒地,火苗裹挾著蠟油直撲寶玉!
電光火石間,賈環猛地跳下床,兩步跨前擋在燭台前。
他本就憋著股子勁,卻沒想到如今用了出來。
蠟油雖濺了寶玉臉頰幾滴,卻大多潑在賈環手背上。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只見他捂著手站在燭台旁,王夫人已驚惶地將寶玉護在身後,捧起兒子的臉急問:「寶玉,快讓娘看看,可傷著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驚得眾人呆立當場。
王夫人瞥見寶玉臉上濺著的蠟油,還有那已泛紅的臉頰,又急又怒,聲音陡然拔高:「快!快拿帕子來給寶玉擦洗!」
她轉身便對著賈環和彩霞劈頭蓋臉地怒罵:「彩霞!你越發沒規矩了!主子要同你玩鬧,你竟還躲躲閃閃?如今倒好,連主子都傷著了!是不是我平日裡管教太松,讓你長了熊心豹子膽?是不是要我把你趕出府去?」
話音未落,她又將矛頭轉向賈環,眼眶泛紅,「環兒!你究竟安的什麼心思?我知道平日裡對你嚴了些,可你也不能這般暗害親兄長!這些日子抄的佛經,都抄到狗肚子裡去了?」
王夫人這番痛罵,罵得彩霞啞口無言,更讓賈環一時怔在原地,他自己都沒弄清為何會衝上去替寶玉擋燭台。
心裡正暗罵「這麼好的機會,若不管他,早把寶玉燙瞎了」,卻見鳳姐已上炕替寶玉收拾傷處。
彩霞只能跪著低頭挨罵,賈環卻突然鼓起勇氣開口:「我……我是在給寶二哥擋燭台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只是覺得自己這次做的確實沒錯,更何況若是不說話,彩霞還不一定要受什麼難為。
這話一出,王夫人火氣更盛:「你還敢頂嘴?是誰給你的膽子反駁我?」
鳳姐一邊擦著寶玉臉上的蠟油,一邊笑道:「環老三這次倒是有擔當,只是頂撞太太終究不妥,回頭讓趙姨娘好好教教規矩。」
這話明著是打圓場,實則點醒王夫人,賈環此舉本無過錯,若硬罵反顯得偏心,不如將矛頭轉向趙姨娘,既保全顏面又能發作。
賈環聽見要牽扯母親,剛想辯解又泄了氣。
但他剛才替彩霞說話的舉動,卻讓跪在一旁的她心頭微動,此刻的賈環,似乎和往日那個畏畏縮縮的樣子有些不同了。
王夫人被鳳姐這般和稀泥,心中難免動氣,只覺得自家侄女越發猖狂,竟敢教起自己做事來。
可她也知道鳳姐說的在理,便命人把趙姨娘喊來。
趙姨娘一進門,就知大事不妙,但她早已習慣了這般場面,直直地跪在地上。
她倒是不怕王夫人為難自己,只是如今牽連到自己兒子,不免有些害怕。
王夫人立刻指著趙姨娘教訓:「養出這般不知禮數的下流種子,也不知道管管!若不是我這兩日讓他在我房裡抄經,每日耳提面命地教,還不知要惹出什麼禍事!你如今得了意,到時越發不沒規矩了!」
趙姨娘私下裡雖罵得凶,但在鳳姐、寶玉、王夫人面前,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此刻見兒子受苦,更是只能忍氣吞聲,還得上去幫著寶玉收拾。
其實寶玉傷得並不重,不過是幾個蠟點子,臉上連泡都沒起,就像長了幾顆痘。
反倒是賈環,一手都是燎泡。
可王夫人看都不看賈環,只顧心疼寶玉,又把趙姨娘數落了一頓。
直到寶玉回過神,才急忙開口:「娘,不礙事的,這事不關環兒和彩霞的事!是我拽著彩霞硬要她陪我玩,才碰倒了燭台。環兒是在幫我呢!您看他手上的泡,不就是替我擋了這一下嗎?」
寶玉心裡清楚,若不是自己胡鬧,彩霞也不會蹭倒燭台。
更讓他意外的是,平日裡人人嫌棄的賈環竟會出手替他擋災,這讓他不禁對賈環刮目相看。
這番話讓王夫人一時語塞,心裡直犯嘀咕,自家兒子真是不懂事,明明有好機會能治治這母子倆,卻想輕易放過。
可看著寶玉倔強的樣子,加上王熙鳳在一旁幫腔,她縱有千百個不甘心,也不好再發作。
若真深究下去,傳到老太太那兒,反倒顯得自己容不下人,畢竟賈環此舉挑不出錯處,就算拿到大街上說,旁人也得夸一句「兄友弟恭」,她若再計較,豈不是自討沒趣?
王夫人望著眾人散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暗恨,若不是先前那場變故折了自己威風,哪容得這母子倆在眼皮子底下跑脫?
她越想越氣,將過往恩怨在心底又狠狠過了一遍。
可事已至此,她終究不好再將趙姨娘扣下責罵,只得冷著臉命道:「帶環兒回去吧,仔細看著上藥。」
又轉頭仔細叮囑丫鬟,「好生送寶玉回房,仔細著傷口。」
這邊寶玉不過被濺了幾滴蠟油,襲人等丫鬟卻慌得團團轉,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生怕留下半點疤痕。
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趙姨娘又急又氣,手裡的燙傷藥重重一按:「你個沒良心的王八羔子!我生你養你容易嗎?今日咱們被那母子倆欺負成這樣,你倒還笑得出來!」
她越說越委屈,「你就不能爭口氣?被人踩在頭上還不知道惱!」
正吵嚷間,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探春神色匆匆地闖了進來,鬢角還沾著趕路的薄汗,她一早聽聞寶玉、賈環在王夫人房中雙雙被燙傷,心急如焚。
先趕到怡紅院,卻被襲人告知寶玉已然歇下,不宜見客。
她顧不上多問,轉身又直奔趙姨娘的院落。
此刻的探春尚不知事情來龍去脈,只當是兄弟倆起了爭執,定是賈環闖了禍。
瞥見趙姨娘正數落兒子,她眉頭一皺,語氣不自覺帶上責備:「姨娘!平日裡就勸您好好管教環兒,莫要讓他在外生事,如今怎麼又闖出這般禍?」
話音未落,她瞥見賈環掌心、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水泡,心猛地一揪,到底不忍,忙從袖中掏出一小塊碎銀:「這錢姨娘拿去,給環兒買些好藥敷上。」
趙姨娘盯著探春,胸中騰起無名火。
她甚至都不願稱呼自己為母親!
平日裡被女兒說教也就罷了,今日竟不分青紅皂白就來興師問罪!
她雖對賈環救寶玉的舉動仍有些不滿,卻也知道兒子這次占理,當即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喲,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來興師問罪?我怎麼不知環兒做錯了何事?我只瞧見他為救寶玉,生生用手擋了滾燙的燭台!如今做了好事,反倒要被自家姐妹指責?」
探春頓時僵在原地,臉色漲得通紅。
她萬萬沒想到,那個整日混鬧的弟弟竟會捨身救人。
她下意識又看向賈環,只見他雖垂著頭,眉眼間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猥瑣,竟透出幾分寶相……莊嚴?
這一瞬間,賈環的模樣在她眼中突然變得順眼起來。
她不願相信,可瞧著趙姨娘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又實在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說謊。
探春只覺此事荒唐得不可思議,自家這個弟弟,向來是府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見了路邊狗都要踹兩腳,瞅見地上蟲子都得碾死,哪回惹是生非沒他份?如今竟說他捨身救人?
她猛地晃了晃頭,語氣卻不自覺軟下來:「那……那燭台怎麼就……」
「行了,娘,少說兩句吧。」賈環突然開口,嘴角竟掛著點笑意。
他心裡正偷著樂,這下總算能擺脫抄佛經的苦差了!
雖說這些日子抄經沒那麼難熬,但他性子本就跳脫,天天被圈在屋裡悶頭寫字,哪受得了?
此刻手背上的水泡雖疼,卻抵不過不用再抄經的暢快,連趙姨娘的數落都成了耳邊風。
探春見場面尷尬,匆匆安慰賈環幾句,便快步出了院子。
賈環還在為不用抄經偷著樂,趙姨娘卻越想越氣,王熙鳳的刻薄、寶玉的受寵、王夫人的偏心,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過往的怨懟翻湧上來,她盯著賈環手背上的水泡,眼底忽然閃過一絲陰鷙:「就該讓他們嘗嘗苦頭……」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瘋長,她暗暗咬牙,近日就要找機會整治這這些人,讓他們也嘗嘗自己的滋味。
直到小吉祥兒喊兩人休息,趙姨娘才回過神來,這倆母子竟就在這愣了好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