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賈母得知此事後未多言,只是嚴厲訓誡了王夫人房中的丫鬟,這讓王夫人心中又添不滿。
正好,寶玉的記名乾娘馬道婆來榮國府請安。
這馬道婆本是寶玉幼時為祈福消災認下的乾娘,說白了也只是個名頭,但凡牽扯玄學之事,便借「乾親」的由頭躲災避難。
就像村裡有人認村口古樹作乾爹、干爺爺,也都是為了討個吉利。
單說榮國府里,還有個張道士,當年可是替賈代善出家的。
勛貴人家熱衷這些「講究」,不過是求個心安。
馬道婆進府,自然要見寶玉。
一見他便嚇了一跳,寶玉臉上燙傷雖不嚴重,卻裹得嚴實,顯然是新上了藥。
她一問才知是被燙的,當即虛空畫符,嘴裡嘟嘟囔囔念咒。
默不作聲等做完法事,她才淡淡道:「不過飛來橫禍,過些日子就好了。」
馬道婆轉頭對賈母道:「老菩薩!王公卿相家的公子,自出生便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這天地講究平衡,哪能叫人一世富貴又事事順遂?」
這樣的話,她當然是隨口就來,反正編就是了,也不能去求證真假。
賈母忙問:「可有解法?」
馬道婆笑道:「容易!多做善事還因果就行。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鎮陰暗邪祟,誠心供奉,可保兒孫平安。」
這話真假,馬道婆和賈母心裡都有數,佛經里哪有這號菩薩?不過是隨口胡謅。
但聽了這菩薩名號,若不供奉一下,心裡未免不安,萬一真有呢?
賈母還是追問:「如何供奉?」
馬道婆趁機道:「除了香燭,每日添些香油。菩薩法相前的長明燈絕不能熄。」
賈母起了疑心:「一日得費多少油?你且說,我好做這功德。」
馬道婆見她上鉤,笑得越發殷勤:「隨施主心意。我們廟裡有幾位王妃誥命供奉,南安太妃出手闊綽,一天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錦田侯誥命稍遜一籌,一天二十四斤;也有隻供五斤、三斤,甚至一斤的。」
賈母未必真信,馬道婆更清楚自己在騙人,可當「太妃」「誥命」這些名號一出口,事情就不只是信與不信,倒成了勛貴間的攀比。
賈母心裡盤算,若要供奉,既不能超給南安太妃,又不能丟了身份,比錦田侯誥命寒酸。
至於不掏這錢,那自然不可能,傳出去,好像顯得他們榮國府沒其他府誠心呢。
心裡盤算著,便對著馬道婆說道:「既是這般,那一日便許個三十六斤吧,每月你來府中取錢便是。」馬道婆大喜,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正說著,賈母又叫人過來吩咐:「以後寶玉出門,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廝,一路施捨些僧道貧苦之人。」
兩人把事說完,馬道婆便去各房問安。
其實供奉燈油裡頭大有門道。
單說這油,普通的一斤十文錢,品質好些的則要二十文。
道觀每日用油量可觀,拿貨價本就低廉,可向勛貴人家報帳時,卻敢報二十文乃至三十文。
這些富貴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三四十斤油不過一日花費不到一兩,一月滿打滿算三十兩,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祈福的尋常開銷。
不過,這幾十兩銀子並非盡數落入馬道婆手中。
寺院才是最大受益者,她雖接下這樁買賣,每月也只能分到幾兩銀子的零頭。
至於拋開寺院單幹?那更不可能,京中僧道就那些人,你若不守規矩,自然要被人整。
所以她算不上多富足,只是順著各院子走一圈,手裡能得幾兩賞錢,這才是她時不時就來府里請安的緣故。
至於窮鬼那自然是沒什麼油水可以颳了。
各個太太都請完安之後,她才到了趙姨娘房裡。
一進門,趙姨娘便命小吉祥兒倒茶,自己手上還納著鞋。
馬道婆最愛往趙姨娘這兒跑,府里其他太太雖有錢,可大多只願隨手打發些零碎,唯有趙姨娘信她信得死心塌地,每月都要掏出不少供奉。
最近馬道婆聽說趙姨娘頗得二老爺寵愛,得了不少賞賜,便動了心思,故意嘆氣道:「我正缺鞋面料子呢,姨奶奶若有零碎綢子,賞我幾塊做鞋也是好的。」
趙姨娘苦笑著指了指一旁:「哪還有像樣的?好東西輪不到我手裡,你不嫌棄就隨意挑吧。」
馬道婆挑了幾塊料子,正要走,趙姨娘突然想起一事:「前日我打發人送了錢去,你可在藥王面前供上了?」
「早供上了!」馬道婆應得爽快,卻又話鋒一轉,「只是這錢實在少了些,撐不了幾日。」
趙姨娘聽了,忍不住嘆氣:「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做姨娘的手頭緊,錢到了手裡,總得買些胭脂首飾裝扮自己,不然爺們哪肯往屋裡來?」
見她喪氣,馬道婆趕忙湊上前哄道:「姨奶奶放寬心!等環哥長大了,謀個一官半職,您後半輩子可不就等著享福了?」
這明里暗裡可不就說,你再多供奉些,菩薩才好保佑賈環。
趙姨娘冷笑道:「我們娘倆如今比得上誰?寶玉那是合府上下的心肝,又討人喜歡。莫說是自家人了,便是外人,我們娘倆也比不上。那新來的林姑娘跟姑爺你知道吧?人家自家有東西,身板子硬。哪像我們呢?可我最不服的卻是那個主。」說著伸了兩根指頭晃了晃。
馬道婆立刻會意:「可是璉二奶奶?」
趙姨娘趕忙看了看外面,見無人,才湊近說道:「可不是她!哼,近日得了那管家權,那鼻孔都要翹上天去了。這府中除了老太太,她還用給誰的面子?」
馬道婆心下暗喜。
要是好好忽悠忽悠這趙姨娘,說不準好處便都來了。
更何況自己還能兩頭吃呢,既能害人,也能救人,這一來一去,銀子不就來了?
至於被抓,她沒想過,她有的是辦法遮掩。
這般勛貴人家,面對神鬼之事,最是心虛,絕不敢查到底。
便趁機挑撥道:「這府上也不管一管,就任由他一個小輩作威作福?」
趙姨娘嘆了口氣:「管又能怎麼樣呢?大太太是個沒腦子的,二太太犯了大錯,又有誰能治得住她?」
馬道婆故作冷笑道:「沒本事才被人騎在頭上,暗裡有的是辦法。」
聽她這般說,趙姨娘便知這人有辦法,趕忙問道:「你教我個法子,我定有重謝。」
馬道婆此時倒遲疑起來,打定主意要拖一拖這趙姨娘,半晌才道:「我倒是有辦法,可是……」趙姨娘又是三番催促,她才說道:「只怕你不敢做啊。」
趙姨娘聲音不免抬起來,高聲說道:「哪有什麼不敢做的?便是為了環兒,我也要做到底!」
馬道婆便低聲開始向趙姨娘傳授起方法來。
趙姨娘聽著,神色變幻不定,又喚了人來,拿了紙筆寫了個五百兩的欠條。
從柜子里掏出幾十兩壓箱底的體己錢,全都塞給了馬道婆。
馬道婆一看這銀子,眼神都亮起來,趕忙把銀子塞了起來,又收了欠條,便從懷裡掏出些紙人之類的東西遞給了趙姨娘,又教了她如何用,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門去。
趙姨娘拿過紙人,剛放到臉前一看,便覺得一陣眩暈。
她心中雖有些發怵,卻仍趕忙把紙人收起來,心中不免竊喜:「這東西果然邪性!定然能讓那兩個人吃不了兜著走。」
要說趙姨娘辦起事來還真是利落,說干就干。
她接著去瞧寶玉的由頭,強壓著心底對寶玉的厭惡,將東西塞到了寶玉的榻下。
可到了鳳姐這邊,卻成了難題。
一來,鳳姐院裡丫鬟婆子個個警覺。
二來,她與鳳姐素來交惡,貿然前去定會露餡。
無奈之下,趙姨娘只得連哄帶嚇,威逼利誘,買通了鳳姐院裡一個小丫鬟。
到底是鳳姐平日裡對下人太過嚴苛,還真有丫鬟心中怨恨,甘願與趙姨娘合謀此事。
待東西都安置妥當,趙姨娘便滿心算計著要看這場好戲。
她早就將兩人的生辰八字寫在紙人之上,只等這東西發作。
李洛正好在園子裡,想著寶玉被燙了,怎麼說也是表親,今日若不去探望,顯得不近人情,便打算去看看他。
一進門,寶玉見是他,頓時來了精神:「林妹妹,怎麼有空來我這房裡?」看著寶玉半張臉敷滿藥膏的滑稽模樣,李洛沒忍住笑出聲。
寶玉也不惱,委屈道:「你難不成是專程來打趣我的?」
他現在對著林妹妹到底是不敢跟對尋常姐妹一樣,只是當尋常兄弟般相處。
李洛斂了笑意,正色道:「哪敢取笑你,不過是聽說出了事,過來瞧瞧。見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往後可別再跟丫鬟們沒輕沒重打鬧了。」
他聽到這事的第一反應,就記起來這齣。
一開始還以為依舊是賈環搗的鬼,沒想到竟是寶玉跟丫鬟打鬧碰翻燭台,甚至還是賈環救了他。
這訊息著實讓李洛詫異,不過轉念一想,如今賈環也不是從前的性子了,府里許多事早就變了樣,倒也說得通。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寶玉忽然捂住腦袋,皺著眉喊疼。
李洛起初並未在意,可寶玉的反應卻愈發激烈,疼得在榻上翻滾不止,嘴裡還喊著胡話。
一眾丫鬟慌了神,圍上前檢視。
只見寶玉突然瘋了似的跳下床,眼神渙散,舉止癲狂。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李洛心裡直發毛。
他又是瞬間想起了這是什麼事,可他仍舊不相信這跟鬼神有關。
可看寶玉這邊是越鬧越厲害,李洛實在不能這般干看著,直接衝上前去,也不顧眾丫鬟詫異的目光,一掌劈在寶玉頸上,將他直接打暈。
隨後吩咐眾丫鬟把寶玉抬到偏房廂房裡安置。
這邊剛處理完寶玉,就有人匆忙來報,說鳳姐也發了癔症,正提著刀到處亂闖。
李洛不禁扶額,這怎麼都趕到一塊兒了?
他囑咐丫鬟們看好寶玉後,便急匆匆往榮國府內趕去。
到了園子,只見鳳姐握著一把明晃晃、還帶著血跡的刀,見人就砍。
也不知哪個牲口倒霉,遭了她的毒手。
王夫人和賈母得知寶玉的事後,一時脫不開身。
眾人圍著發瘋的王熙鳳,遠遠看著卻不敢靠近。
李洛趕到,眾人見他來了,眼中頓時有了希望。
畢竟林姑娘有功夫在身,又身為女子,處理此事再合適不過,府里男丁不便對女眷動手,賈璉也忌憚鳳姐手中的刀,女眷們更是不敢上前阻攔。
李洛迅速衝上前,避開刀鋒,一把擒住鳳姐手腕,翻轉之間便卸了她的刀,又是一掌將王熙鳳打暈,隨後將她抱在懷中,趕忙招呼婆子們將人接過去,找床安置。
眾人見狀,總算鬆了口氣,但心裡仍滿是後怕。
一日之內,府里兩位主子同時發狂,狀若被邪祟附身,實在太過詭異。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的說要請道士驅邪,有的提議找和尚做法事。
這些話聽得李洛頭皮發麻。
賈母也慌了神,若是尋常事,她早能拿定主意,可面對這等怪事,她也沒了主意,不知該如何是好。
看著眾人七嘴八舌議論鬼神之說,李洛終於忍不住高聲喊道:「老祖宗!哪來這麼多神神鬼鬼的事?讓丫鬟婆子們去寶玉和二嫂子屋裡仔細搜一搜,事出必有因!便是真有邪祟,有我在這兒,它們也不敢作祟!」
李洛向來不信鬼神之說。
在他看來,若這世上真有修仙之道,自己何必苦求功名、奔赴戰場?
活到如今,他從未見過任何神鬼顯聖,堅信一切蹊蹺背後必有緣由。
再說了,要真有鬼神,了不起他去修仙便是了。
就憑他這身武藝,在修行路上披荊斬棘,怎麼著不得練個肉身成聖?
別說尋常鬼魅,便是天尊神將,他也做得。
眾人滿心恐懼,本不敢去搜查,但主子發了話,丫鬟們只能硬著頭皮往寶玉和鳳姐房裡搜去。
沒成想,搜到床榻上,竟又有丫鬟開始迷糊起來,說起胡話。
最後,還是襲人和平兒強壓著懼意,分別進了兩人房間。
她們屏氣凝神,仔細翻找,終於找出兩個寫著生辰八字的紙人,可終究不敢拿,只是放在原地。
見了這巫蠱之物,兩人不敢耽擱,立刻命人封了屋子,匆匆去稟告賈母等人。
趙姨娘聽聞訊息,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只能在心裡不停默念,祈禱自己不被發現。
訊息傳到榮禧堂,賈母及眾人怒不可遏。
府里先前就因巫蠱之事鬧得雞犬不寧,差點大禍臨頭,如今竟又有人敢犯,眾人恨得咬牙切齒,誓要揪出幕後黑手。
李洛聽著眾人描述,越想越不對勁,哪有咒人還會讓旁人跟著中招的道理?
這不科學啊!
他懷疑紙人上動了手腳,便不顧眾人議論,徑直前往檢視。
一踏入房門靠近床榻,李洛便覺頭暈目眩,趕忙屏息。
仔細檢視後,他心中已然明瞭,這人下料也太猛了!
雖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想來是類似天然致幻劑的玩意兒,且用量極大。
想通這點,李洛反倒鬆了口氣,畢竟證實了沒有神鬼作祟,實在是再好不過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