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是非議一番不可了。
眾人再度聚於榮喜堂,闔府上下,無論主子奴婢,但凡能來的都到齊了,只為揪出這亂子的源頭。
其實眾人心裡都明白,此事多半與王夫人無關。
可那一雙雙眼睛,仍不自覺地朝她望去。
王夫人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只覺這堂內的空氣都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還是賈母率先打破了死寂:「襲人,你先說說今日寶玉房中都有誰去了?」
話音剛落,襲人忙上前福身行禮,指尖微微發顫。
她心中既忐忑又憤懣,一來生怕自己管轄的院子裡哪個丫鬟行差踏錯,連累了自己。
二來對那暗害寶玉之人恨得咬牙,不知是哪般歹毒心腸竟要算計自家二爺。
她定了定神,將今日出入的人一一稟明。
待話音落下,眾人心中微動,不約而同地鎖定在一個名字上。
角落裡,趙姨娘臉色驟變,攥著帕子的手止不住發抖,心下慌亂如麻,只覺大禍將至。
馬道婆明明說不會露餡,如今卻鬧成這樣。
她怨毒的目光掃過眾人,恨不得將在場的人都瞪出個窟窿。
賈環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太清楚自家母親的性子,這事她乾的出來。
不過此刻的賈母卻是沒說什麼,只是目光掃過堂中的眾人。
她多年不管事,倒讓這些人以為誰都能把家攪亂了。
這事恐怕和趙姨娘脫不了干係。
正好藉著這次機會,好好整治一下家裡的亂象。
之前敢害賈敏和林黛玉,這一次又對王熙鳳和寶玉下手,下回莫不是要算計到她這老婆子頭上?
這次若能抓住真兇,定要好好治一治這些心懷鬼胎、暗中使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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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今日去寶玉房中探望的人著實不少,府內上下除了幾個爺們,後院有頭有臉的女眷幾乎都去瞧過他。
雖說誰是幕後黑手不難猜測,總不能是那些十幾歲的丫頭所為,可抓人總得講證據。
念及此,賈母沉聲道:「林之孝、賴大,你們各自帶人在府里搜查。記住,平均分派人手。」寧國府的人聽聞此事也趕來了。
她又轉頭對尤氏道:「珍哥兒媳婦,我還得向你府里借些人手,你且安排些得力的過來。」此番她打定主意,定要將此事辦得公正嚴明,叫眾人皆心服口服。
按理說,無論是投毒還是巫蠱,都該報官處置。
上次是牽扯到謀反,不得不讓朝廷來管。
可他們這等勛貴之家,豈容外人插手?
即便要報官,也得先自行查個水落石出,不然傳出去平白失了體統。
在賈母一番周密安排下,賈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紛紛往各自負責的院子趕去搜查。
哪怕是賈母的院子也絕不放過,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待下人們都匆匆離去,賈母掃視屋內眾人,語氣冷硬如冰:「我把話撂在這兒,不管是誰干出這等齷齪勾當,現在主動交代,我還能留你一條活路。若是被我查出來,管你是哪房主子,一律逐出府去!到時候,我直接送你去神京衙門,倒要看看這官府敢不敢治你的罪!」
趙姨娘心裡直發怵,卻只能強撐著。
這禍事太大,一旦認了,別說她自己,連環哥都得遭殃,怕是連名分都保不住。
賈環的目光卻不自覺往母親那邊瞟。
這兩日母親實在反常,平日裡非打即罵,可這兩天不僅罵得少了,還對他和顏悅色的。
正想著,迎上母親惡狠狠的眼神,他嚇得趕忙低下頭。
趙姨娘雖心裡發慌,卻也早有盤算。
該藏的早藏好了,只要那丫鬟不傻,就不會認。
她自己未必會死,但那丫鬟若鬆口,定是被打死扔到亂葬崗的下場。
李洛坐在堂角,瞧著賈母雷霆手段。
老太太到底露出鋒芒了,平日裡慈眉善目的菩薩面孔一撕,才見真章。
國公府當家主母,若無雷霆手腕,哪能穩坐幾十年?
正想著,下人匆匆來報,說在趙姨娘房中搜出黃符,紙人一類的。
趙姨娘腿一軟癱在地上,喃喃自語:「不可能,明明都燒乾淨了……」
李洛心下瞭然,老太太要整治人,哪管證據真假?
剛才那般安排,怕也是給府上眾人看的。
更何況,擺明的事情,周姨娘本就是王夫人的人,還無子,自然不可能害人,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她了。
趙姨娘本就與寶玉、王熙鳳有仇,又不得人心,可不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何況她確實手腳不乾淨。
那日來訪女眷雖多,大多只在門口寒暄,唯有趙姨娘和周姨娘近身伺候,餵湯整床。
丫鬟們雖也有嫌疑,但這般手段,那群小丫鬟做不出來。
果然,隨著趙姨娘事發,鳳姐房裡一個小丫鬟突然癱倒在地。
眾人朝她看去,只見她邊哭邊磕頭:「老太太饒命!不關我的事!是趙姨娘逼我做的!全是她的主意!」若此刻鳳姐在場,怕是恨不能親手撕了這丫鬟。
這一下真相大白了,王夫人噌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徑直衝到趙姨娘面前,狠狠甩了兩巴掌。
若不是趙姨娘真要害她的寶玉,她斷不會破了功動手。
賈政也沒攔著,自家妾室要害嫡子,這要是傳出去,誰不得說他賈政持家不嚴?這可是倒反天罡的大事!
王夫人盯著趙姨娘,氣得渾身發抖:「我竟不知你是這般歹毒的蛇蠍婦人!連寶玉都敢害!」
往日裡同床異夢的夫妻,此刻倒在護子上成了一條心。
賈母沒先管趙姨娘,只對賴大、林之孝說:「把那丫鬟打死,拖去亂葬崗埋了。」
兩人正要動手,李洛站出來:「老祖宗,送官府吧。」
賈母目光掃過來,沒了往日慈祥,滿眼都是怒意。
李洛迎著她的目光沒退縮。
僵持間,賈母忽然嘆了口氣,擺手道:「按林姑娘說的辦,先綁了送神京府衙。」說完看向趙姨娘。
賈環早慌了神,連忙跪地磕頭:「老祖宗,求您放了我娘吧!」
他心中早就慌了神,此刻竟連平日裡該喚「姨娘」的規矩都拋到了腦後。
賈政黑著臉跨步上前,怒喝道:「你這個孽畜!還不快滾回去,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
雖是斥責,話里話外卻藏著幾分護犢之意,這一喝,倒像是把賈環從風口浪尖上拽了下來。
王夫人瞥了賈政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冷笑。
老爺到這時候還想著護著庶子?她怎會善罷甘休?
這般天賜良機,定要讓這對母子付出代價!
剛剛結成的陣線瞬間又分崩離析。
當下她扯起帕子,撲通跪地,淚如雨下:「母親!珠兒早早就去了,如今寶玉是我唯一的指望。可偏偏有人豬油蒙了心,心腸毒得狠,非要害他的命!我若不為兒子討個公道,日後有什麼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說著,她重重磕下頭,額角都泛起了紅:「兒媳先前是犯過錯,也領了罰。可今日這事若不重辦,往後府里的規矩還算什麼?」
這番話雖直白,甚至帶了幾分咄咄逼人,可在場眾人卻無人覺得不妥,哪個母親能忍孩子遭此毒手?
王夫人為兒申冤,再理所當然不過。
賈環再怎麼混不吝,也瞧出王夫人是鐵了心要母親的命,顧不上賈政的怒罵,只顧砰砰磕頭求情。
見賈母面色始終冷沉,他心裡越發慌了,往日裡他總覺得母親做什麼都對,可經了這許多事,看著眼前的亂局,竟說不清母親是對是錯,只隱隱覺得她是咎由自取。
但他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送命,心一橫,竟跑到李洛面前跪下,額頭砸得地磚咚咚響:「林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吧!她不是故意的,她、她都是為了我啊!」
竟想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倒真有了幾分做兒子的模樣。
李洛整個人都懵了,好端端的,怎麼就把自己扯進來了?
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就算平日裡與王夫人有過節,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王夫人為護兒子討公道,半點沒錯。
賈環拼死護母,也是人之常情。
賈母要整頓家風,更是有理有據。
錯的,不過是犯下惡行的趙姨娘罷了。
正想著,賈政已黑著臉衝過來,拽住賈環就要往外拖,嘴裡還喊著:「來人!把這小畜生綁起來!」
林之孝正要帶人上前,卻見寶玉被丫鬟攙扶著顫顫巍巍走進來。
賈政看到寶玉,難得對自己這個兒子和顏悅色地說道:「你身子不舒服,還來做什麼?趕回去休息便是,這裡有我們呢。」
看到自家寶玉這般顫顫巍巍的模樣,王夫人內心也是苦痛。
賈母趕忙道:「你們這些丫鬟怎麼看自家主子的?還不把寶二爺攙回去。」
又對寶玉說:「寶玉,你不用管了。便是送到神京府衙去,也少不了一個殺頭,定不會委屈了你。」
誰料賈寶玉卻道:「老祖宗、父親、母親,我這次來確實是想跟大家求個情,還望饒趙姨娘一命。」
他這話一出,堂內眾人都驚呆了,他們真沒想到,此刻的寶玉竟如此大度。
平日裡寶玉雖算不上小氣,可也絕不是有仇不報的人。
除非是對什麼俊俏的姐姐妹妹。
眾人驚異間,只聽寶玉接著說:「趙姨娘終究是環兄弟的生母,若是去母留子,環兄弟以後如何在府中自處啊?我相信這事與環兄弟沒有關係。」
他終究是覺得自家兄弟一場,若真這般對賈環,賈環日後別說在這府中,怕是性命都難保,更想起了前兩日賈環幫他擋燭台的那一下。
可賈母此刻卻不同意,厲聲說道:「不行!莫說這府中該好好立立規矩了,你也不想想你璉二嫂子身上還懷有身孕,被這般一折騰,若是出了什麼事,算誰的?」
望著父親震怒的眼神、母親楚楚可憐的面容,再對上祖母凌厲的神色,賈寶玉卻生生挺直了脊樑,沉聲道:「璉二嫂子那裡,我自會親自去解釋。還請老祖宗開恩,成全此事!」
李洛瞧著平日裡溫潤的寶玉竟在此刻硬氣起來,又瞥見賈環滿臉悲戚、眼底儘是絕望的眼神,終究狠不下心。
腦海中閃過張翠柳的模樣,想著她在場,只怕也要為賈環求情。
他重重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老祖宗,不如將人充軍,此生不許再回京城。您看可好?至於環兄弟,我也信他與此事無關。」
賈母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賈敏,她鐵了心要立規矩,若能藉此讓眾人息了不該有的心思,犧牲賈環也在所不惜。
被突然點到名,賈敏抬頭撞上母親審視的眼神,笑道:「娘,許是我身子還沒調養好,總有些恍惚。」
賈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怎麼看?」
她想著,賈敏也深受巫蠱之害,總該有些主意。
卻聽賈敏輕聲道:「就按玉兒說的辦吧。環兒想來確實無辜,若真去母留子,怕是要逼死他。」
這話讓賈母一時語塞,只剩王夫人暗自咬牙切齒,恨府里眾人婦人之仁,更恨寶玉竟不知把握機會,還公然忤逆自己。
倒是賈政露出幾分欣慰,兄友弟恭的場面傳出去,正可堵住那些說他「持家不嚴」的嘴,看來哥兒倆的書沒白讀。
趙姨娘充軍、馬道婆伏法的命運就此敲定。
眾人剛要鬆口氣,忽聽門外小廝急報:「一僧一道求見!說是聽聞府里有禍事,特來化解!」
畢竟投毒與巫蠱之爭尚無定論,這兩人竟能未卜先知,眾人不免動了心思,他們也真害怕是什麼神神鬼鬼的事情。
李洛心中暗道一聲,這兩人終究是來了。
前世看書時,他便對這兩人好奇得很。
紅樓夢裡諸多事情都與他們糾纏不清,他們與天上的神仙或許還有牽扯。
若不把這事弄清楚,李洛還真有些睡不著覺。
甄士隱到底去了哪裡?給寶釵開的藥,試圖度化黛玉的舉動,乃至賈瑞之死,還有往後那數不清的樁樁件件,都有這兩人的影子。
這一僧一道彷佛遊戲人間的神仙,冷眼旁觀著賈府的興衰起落。
不過,這層層謎團的謎底,很快就要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