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會,府內下人便引著兩人進來。
這兩人要說模樣還真不算差,至少五官上來講,都稱得上一句骨骼不凡。
只是這扮相上實在是太磕磣人了些。
和尚滿頭的癩子,身上僧袍也不知打了多少個補丁,灰撲撲的布料洗得發白,像是隨手捆在身上的破絮。
那道士則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往拐杖上使足了勁,走路費勁得很。
他頭髮蓬亂如草,臉上糊著灰垢,連眼眶都看不出顏色,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得了道的高人。
府里眾人心裡都泛起了嘀咕,賈政亦是趕忙上前,拱手問道:「不知兩位高人在何處修行?」
那和尚笑了笑,沙啞著嗓子接過話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聞府上有人招了邪祟,特來解厄。」
賈政心中仍是驚疑不定,接著追問:「不知是招的什麼邪祟?」
話音未落,那瘸腿道人已搶過話茬,捻著亂糟糟的鬍鬚道:「不過是有人以紙人咒他人罷了。依老道看,這邪祟啊,根子還在人心。」
他話音剛落,空中忽然隱隱傳來木魚聲,「咚——咚——」,清越空靈,在寂靜的廳堂里盪開。
府中眾人面色驟變,眼神里滿是驚異,這兩人,莫不是真有幾分道行?
角落裡,李洛冷眼旁觀,暗暗鬆了口氣。
旁人或許瞧不出來,可他分明瞥見和尚僧袍下微微顫抖的衣角。
「這和尚不去戲班子當角兒,真是可惜了。」
他心中冷笑,那腹語術雖厲害,可這兩人舉手投足間,哪有半分仙風道骨?
他目光掃過道士,覺得蹊蹺。
這邊道士悄悄舒了口氣,暗自慶幸:「算得不錯,賈瑞一家果然沒來,上次只是出了些意外。」
他來前就起了卦,算準了賈瑞一家不在。
未遇到賈瑞前,他這一手功夫還從未失手。
不過此時薛姨媽跟賈敏卻是不約而同的認出了這和尚,異口同聲的說道:「這位大師可是當年來過我府上?」
這話一出,府上眾人又是驚異。
兩人也互相瞅了瞅對方,有些拿不準。
薛姨媽示意下,賈敏才對眾人說道:「當年玉兒身體不好,這位大師便上我府上,說要度玉兒出家方能解厄。」
那道士看到賈敏時,心中卻是驚駭,「不對,這位夫人怎麼還活著?」當時他明明看出賈敏臉上一臉死相,分明是活不了兩年的人,如今怎麼還好好站在這裡?
他跟這和尚本就是一起修行的搭子,很多時候也是靠他的相術幫這和尚引路。
當年和尚這些緣法,他都是親眼見證過的。
薛姨媽倒沒管他怎麼想,又接著說道:「當年寶釵身子不好,也是這位大師來賜了個方子,名喚冷香丸,寶釵才一直吃著,身子倒維持得不錯。」
和尚不禁有些自得,府中眾人更是把他當成了真正有修行的高人。
只是這和尚卻覺著旁邊的道士有些奇怪。
他對命理之說不太擅長,但也能感覺出此時的道士有些不對勁,心下不免奇怪。
但此地也不是問的地方,便對眾人說道:「不知可否請中了邪的那位夫人和公子出來一看?」
李洛這時候站了出來,搖搖頭道:「大師,這你可就說錯了。那不是中邪,是中毒了。」
和尚見到有位小姐站出來,心中不免奇怪,按理說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該在這種場合發話,府里眾人竟也沒阻攔。
他雖不通命理,卻也見出這姑娘不同一般。
那道士則是更驚駭了。
無他,實在太不對勁!
先前賈瑞和賈敏的情況還能安慰自己是哪裡出了岔子,可眼前這位姑娘……
本是隨風漂浮的浮萍命相,如今卻像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臉上氣旺得不能再旺。
這種人他向來不敢算,倒不是怕天譴,只是怕算得心力交瘁,也算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佛道兩家的修行者各有門道,便是道門之中,派別也五花八門。
有的鑽研內丹之術,閉關苦修,有的痴迷煉製外丹,以藥石求長生。
有的常年雲遊,下山濟世。有的則隱居深山,誦經悟道。
而他這一門,專攻命理推演,成仙成佛之事虛無縹緲,門中上下多少輩人,終究無人能證得大道。
可成佛做祖的誘惑,又有誰能抵擋?
他的師父修行一生,到老也不過一場空,卻能精準算出賈家數十年興衰,臨終前將衣缽傳給了他。
正巧那和尚也在尋覓入世修行的契機,兩人一拍即合,打算靠推演和參與賈家的興衰來修行。
至於能否成功,他心中本就沒底,如今事情陡然生變,內心的震動可想而知。
和尚卻沒留意他的心思,轉而看向李洛,開口問道:「這位姑娘,這中毒之說從何而來?」
在他看來,無論是邪祟纏身,還是身中劇毒,都有解法,若是中毒,施以醫術便可。
若是邪祟作祟,誦經超度、開解心魔也能化解。
只是李洛斬釘截鐵的模樣,讓他一時恍惚,竟分不清究竟該由誰來主持這場解厄之事。
李洛直視著他,目光篤定:「我雖不知確切是何毒,但想來逃不出曼陀羅、菌子、天仙子這幾樣。用法也簡單,磨成粉末塞進人偶,頂多再配些通血氣的藥引,助毒性發作。」
和尚聞言,瞳孔微縮。
李洛提及的下毒手法,尋常醫者極少接觸,多是遊走江湖的僧道術士,或是旁門左道之人才會知曉。
可眼前這姑娘舉止端莊、氣質出塵,全然不似混跡市井之輩。
他壓下驚疑,試探問道:「不知姑娘師從何處?」
話一出口,心中暗自揣測:難不成這林黛玉背後也有師門?
當年他想度化這姑娘,也是看她實在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無奈他父母不願,若是被人搶了也是正常。
李洛聽他這麼問,忽然彎起眼角笑了,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鼻尖:「論起來,我七拐八繞也能算天子門生。父親是陛下東宮時候先生,未來夫君也是天子門生,這麼算下來,我勉強能沾個邊吧?」
這話一落,不光那和尚愣住了,連府里眾人都一時語塞,這節骨眼上,這位姑娘怎麼還拿身份打趣呢?
不過一盞茶功夫,寶玉便被小廝攙扶著進來,王熙鳳則由婆子們抬在軟榻上送了過來。
到底是年輕男子氣血足,寶玉雖還帶著病容,倒自己撐著恢復了些精神,能勉強坐住說話。
可王熙鳳依舊昏昏沉沉地睡著,眉頭擰成個疙瘩,任誰喚都不應。
那和尚本打算藉著寶玉的通靈玉耍些玄虛手段,此刻見這情形也顧不上了,慌忙從僧袍兜里掏出個黑瓷藥瓶,倒出幾粒褐黃色藥丸,撬開王熙鳳牙關餵了下去。
說也奇怪,不過片刻功夫,王熙鳳竟真的顫著睫毛睜開了眼,只是額角青筋直跳,疼得倒抽冷氣。
平兒忙附在她耳邊,把趙姨娘用魘魔法害人的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
王熙鳳聽完,撐著身子坐起,望向趙姨娘房裡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心裡清楚,如今鬧大了只會家宅不寧,倒不如先記下這筆帳,回頭拿了自家的拜帖去通融沿途關卡,定要讓那老貨死得無聲無息。
府里眾人見鳳姐醒了,忙不迭圍著和尚道士道謝,又是捧出金銀錁子,又是要擺素宴款待,卻都被二人擺手謝絕了。
眼看這倆「高人」要抬腳走人,李洛卻往前一站,朗聲道:「道長、大師請留步,我心中有幾個疑團,想請二位點撥一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此時眾人的心思全掛在寶玉鳳姐身上,誰也沒細品她這話。
倒是那和尚和道士互相遞了個眼色,心裡暗暗叫苦,剛才那話分明是威脅,今日若不把這姑娘應付過去,怕是連榮國府的大門都出不去。
他們不明白,這府里怎麼出了這麼個不敬鬼神的姑娘。
轉眼三人在僻靜小院落了座,道士捋著亂蓬蓬的鬍鬚,強裝鎮定地問:「姑娘想解什麼惑?」
李洛忽然彎起嘴角,指尖輕輕叩了叩石桌:「我就想問一句,這世上究竟有沒有成仙的法門?」
說完,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兩人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那道士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捻著鬍鬚斟酌詞句,李洛卻在心裡冷笑:要是這老道敢扯什麼「朝游蒼梧暮宿北海」的鬼話,他立馬就讓小廝把人抬到城外西山去,看看他能不能當場飛起來。
他其實已經斷定這世上沒什麼神仙,不過是藉著這話頭,要逼這倆人露出真面目罷了。
道士似乎察覺到她的試探,含糊道:「這事兒……或許有,或許沒有。」
李洛立刻追問:「道長此話怎講?」
旁邊的和尚像是說相聲捧哏似的接腔:「這不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嘛!」
見兩人仍在打太極,李洛突然輕笑一聲,「二位高人不肯透露山門來歷?也好,等改日我去拜會錦衣衛指揮使,順便提一提今日趣事,聽說他最喜結交奇人異士,定會給二位備下厚禮。哦對了,我那未婚夫正在東南做參將,麾下幾千精兵,改日帶他們來拜訪,熱鬧熱鬧。」
話音未落,和尚的佛珠猛地卡住,道士的手也哆嗦著差點碰翻茶盞。
兩人臉色驟變,那道士強撐著問道:「姑娘究竟想問什麼?不妨直說!」
李洛見狀,終於收起笑意,字字如刀:「我只問三件事,第一,你們進賈府到底圖謀什麼?第二,為何府里樁樁件件怪事都有你們影子?第三……」
他突然逼近,壓低聲音,「甄士隱如今在何處?」
道士渾身一震,脫口而出:「你如何知道……」話未說完便慌忙噤聲。
李洛盯著他驟然慘白的臉,冷笑更甚:「真以為藏得深?朝廷若真想查,哪有找不到的人?『三武一宗滅佛』的教訓還不夠深刻?不如你們回寺觀問問祖師爺,佛祖、三清可曾見過一炮轟塌院牆、火銃百步穿楊的『神通』?問問他們有幾個營的兵馬?」
兩人對視一眼,額角滲出細汗,終於繃不住了,慌忙拱手道:「我等進賈府,實是為了借這紅塵劫數修行……」
說罷,便將師門如何推演命理、如何借賈府興衰印證道統的緣由,一五一十向李洛坦白。
李洛靜靜聽完,心中已然明瞭,這兩人雖有些觀氣斷事的本事,卻也不過是仗著些江湖秘術謀生,終究是肉體凡胎,並非真有通神之能。
他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下,縱是再厲害的手段,也比不得神鬼莫測的威脅。
此刻他才真正展顏一笑,對那道士道:「先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你需儘快將甄士隱找來榮國府。他女兒英蓮如今在我這裡,你做件善事,讓他們父女團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至於你們要如何修行,我不管,但別再摻和我家的事。賈府興衰?這等事我回答不了,只有陛下和太上皇能定奪。你們若真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問天子。若不想惹麻煩,就回你們的寺觀好好念經打坐。」
兩人哪敢真去問天子,匆匆向李洛告辭。
踏出院門時,夜風一吹,才驚覺後背的僧袍、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和尚扯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袖,壓低聲音埋怨:「道士!都怪你出的好主意,這下惹上大麻煩了!」
道士扶牆晃了晃,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少往我身上推,你不也巴巴兒地想借賈府修行?」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凝重起來,「不過……你當真沒瞧出那姑娘的蹊蹺?她身上的氣數,不像是凡人,倒像是兩股龍氣絞在一起,按書里的說法,唯有上古聖君才有這般氣象。」
「這般人物,咱們若真是想著跑,也不過是說笑罷了!」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澆下,和尚瞬間僵住,喉間咕嚕響了兩聲,終究沒再說出話。
若真是如此,他們何苦來蹚這趟渾水?
莫說賈府興衰,便是天下氣運,在這等命格面前,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