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黛玉也是很久沒見過自己這位沒給自己上過幾天課的西席先生了,便與侯孝康一同打馬,直奔金陵府衙而去。
要說賈雨村,心思若是能用到正道上,也不至於如此,只可惜他為人行事,實在難稱正派。
這不,兩人剛到衙門口,一個笑意盈盈的老僕便迎了上來。
此人正是賈雨村在揚州時的舊仆,見二人鮮衣怒馬的氣派模樣,一眼便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賈雨村特意派這麼個與兩人多少能扯上關係的人來迎接,也算是煞費苦心。
兩人剛下馬,老僕便急忙上前接過韁繩,嘴裡不住地說著吉祥話:「兩位大爺好!祝兩位大爺福壽安康,官運昌隆!」
這番話讓本有些心緒不佳的黛玉都忍不住笑了,隨手摸出兩塊碎銀子賞給他,又命他領著進府。
果然,二人剛踏入庭院,便見賈雨村腳步匆匆地小跑過來,官服都被風掀起。
他先對著侯孝康深深一禮:「侯指揮辛苦了!」又轉身朝著黛玉行大禮,滿臉堆笑:「姑爺許久不見,下官真是想死您了!」
見他這般模樣,侯孝康忍不住打趣道:「你這堂官,前些日子還對我噓寒問暖,今日林大人的女婿來了,倒把我晾在一邊?都說人走茶涼,我這『人』還沒走呢!」
賈雨村慌忙做出誠惶誠恐的姿態,連連擺手道:「侯指揮這是哪裡的話!對您,下官向來敬重有加。只是李伯爺乃是林少宰的乘龍快婿,這層關係到底親近些,下官一時欣喜過了頭,還望您海涵!」
雖說心底對賈雨村這人有些意見,但此刻見到故交,黛玉的心情還是好了許多。
她看向賈雨村道:「賈大人,客套話便不必說了。我此番前來所為何事,你心裡清楚得很,進堂內再說吧。」說罷便帶著二人往堂內走去。
待幾人在後堂落座,丫鬟奉過茶水,賈雨村揮手屏退左右,這才恭恭敬敬地對二人道:「姑爺既然來了,下官這腰杆子便硬了!便是天塌下來,我也不怕!」
見他還急著表忠心,黛玉擺了擺手:「賈大人還是先把你知道的內情說清楚吧,你瞧我如今連金陵城都出不去了。」
賈雨村聞言面色驟變,待黛玉說完,才知道是水溶從中作梗,當即怒聲道:「這位郡王當真是賊喊捉賊!竟誣陷姑爺通倭……別的且不論,單說我所知的,北靜郡王府的長史,每年至少要來金陵城一趟,會一會甄應嘉。要說他與金陵諸事毫無瓜葛,任誰也不會信!」
黛玉神色微凜,急聲追問:「你如何得知這些?」
賈雨村忙將茶盞推向黛玉,壓低聲音道:「私會的事兒,我也只是聽聞些風聲。但長史明面上的往來,卻是瞞不住人的!每年準時來一趟金陵,臨走時必用大船載走大批物件。這事兒,但凡在金陵有些門道的,誰會不知?那船離港時吃水極深,滿載重物,便是大風掠過河面,船身也穩得幾乎不晃。」
見黛玉目光緊鎖,神色愈發凝重,他頓了頓,又湊近幾分,壓低嗓音接著說「再說說甄家,城中幾家有頭有臉的商人,都在甄家的商號里參股。每年過手的銀錢,數目之巨難以估量。說來蹊蹺,那位出面誣陷寧國府的商人,早年不過是甄家旗下的小嘍囉,靠著甄家的生意才發跡成了大戶。」
見他提到那位商人,侯孝康忍不住追問:「那商人到底什麼來歷?我來後沒少打聽,可每次問你,你都不肯說透。」
此前賈雨村總對這些事淺嘗輒止,惹得侯孝康心中惱怒,暗忖這人果然不見兔子不撒鷹。
此番因黛玉在場,賈雨村才如實相告:「那位商人早年做生絲生意,專從朝中姓董的大員田裡收生絲。早些年不過做點小買賣,後來拿貨量越來越大,可貨的去向卻從不明說。對外只推說是賣到西南,可這生意越做越大,進貨出貨的量根本對不上,明眼人都瞧出其中大有問題。」
李洛本就知曉那商人姓名,還特意差毛海峰去探查底細,只是至今仍無回音。
如今看來,這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黛玉心急,趕忙追問:「可知此人何時來的金陵?又是如何做起生意、與各方勢力搭上關係的?」
她雖翻閱過朝廷卷宗,可上面記載得太過官方,一看便知並未深入徹查。
見黛玉連番追問,賈雨村面露遲疑,沉聲道:「大體經過確如朝廷所言,可細究起來,疑點重重。此人自稱浙江人,說話卻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初來金陵時身無長物,卻能迅速攀附朝廷高官,手中還握有大量現銀。這般反常之事湊在一處,背後怕是另有靠山。」
這話一出,黛玉與侯孝康皆是眉頭深鎖。
究竟是誰在背後推這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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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與水溶按理說都不至於,他們手中有的是能用的正經人手,何苦用這麼個底細不明的人?
況且若公然認作心腹,斂財豈不更直接?
這般繞彎子折騰,反倒顯得刻意。
黛玉隱隱覺得抓住了什麼線索,卻偏偏想不起這商人能與何人牽扯上關係,一時之間,只覺心頭憋悶得緊。
見黛玉面露鬱結,賈雨村卻神秘一笑。
他並非刻意拿捏,只是想著這般賣個關子,能讓二人更記掛他的功勞。
果然,兩人見他這副模樣,都抬眼望來。
侯孝康不耐道:「你這堂官有話快說!」
賈雨村嘿嘿笑著,從袖中摸出幾沓卷宗:「人總不能憑空編沒做過的事來污衊人,所以下官找了這些。」
黛玉與侯孝康連忙接過,只見裡面全是類似誣陷賈薔的手段,不少借貸竟還是前任知府做的保人,而這些商人大多與甄家有關聯。
二人眼中頓時閃過驚喜。
黛玉急問:「賈先生如何得知此事?」聽到這稱呼,賈雨村難掩笑意,撫須道:「前任知府養過一個戲班子,離任時沒帶走。」
「唱戲的?」黛玉正疑惑,侯孝康卻忽然恍然:「哦,你說那個?」說著也笑了起來。
黛玉一頭霧水,賈雨村趕忙點頭:「正是那個。」
黛玉瞧著兩人那副神色,似懂非懂地問:「難不成戲唱得極好?」
賈雨村立刻接話:「我哪知道戲好不好,就知道那幾個……」
話沒說完,見黛玉鄙夷的目光掃過來,又訕訕看向侯孝康,黛玉轉頭,同樣眼神剜了侯孝康一眼。
賈雨村忙咳嗽兩聲打圓場:「那知府當年極寵這個戲班子,養了許久,離任時卻沒帶走。有個姑娘心生怨懟,後來我覺得班子唱得還行,就留了下來。熟絡之後才知道,她們竟藏著這些東西,前任知府給甄家關聯商人做保的借貸卷宗,全是從戲班子箱底翻出來的。」
他臉色忽然沉了下來:「也不知是那姑娘有意留著保命,還是前任大人年紀大忘了這事,總之這些卷宗就落到了我手裡。」
黛玉脫口追問:「那姑娘你……」
賈雨村連忙擺手:「早送走了!我給了一大筆銀子讓她回老家,留著她豈不尷尬?如今這些東西雖不能直接幫寧國府脫罪,卻足夠在朝堂上戳破些謊言,平息幾分爭端了。」
侯孝康見狀,趕忙為黛玉斟茶,順勢接過話頭:「再者說,我就不信這些商人能鐵板一塊死保甄府!只要尋到突破口,不愁問不出內情。先前咱們苦於無線索,那商人又形單影隻無從查起,如今有了這些證據,局面大不相同。敵人露出的破綻越多,咱們越能趁機行事,不是?」
見黛玉仍目光狐疑,他尷尬地低頭連飲幾口茶。
聽二人說完,黛玉思索片刻,終於頷首:「倒也可行。不如師兄負責派遣人手,賈先生執筆起草奏章,儘快呈送朝廷,先將這風波壓一壓。」
見黛玉終於應下此事,賈雨村大喜過望,這分明是要用自己辦事了!
他急忙挺直腰板表忠心:「下官定當字斟句酌,將奏章寫得滴水不漏,叫那些朝臣挑不出半分錯處!」
正說著,門外忽有人高聲通報。
賈雨村眉頭一皺,正要斥責來人莽撞,卻聽對方急喊:「大人!有急事!是您吩咐盯著的那件!」他臉色驟變,立刻命人進來。
那侍衛跌跌撞撞奔至堂前,滿頭冷汗道:「大事不好!城內突然傳開流言,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寧榮二府子孫不孝,私通倭寇、裡通外國,還說武安伯也……也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三人聞言,目光瞬間相撞。
黛玉指尖攥緊茶盞,侯孝康猛地起身,賈雨村更是臉色煞白,分明是有人在他們動作前,又上了手段!
浙江向東一百餘里的李西島上。
此地散落著不少寨子,雖有人居住,布局卻不像尋常倭寇巢穴,反倒頗為整齊,透著幾分章法。
稱得上森嚴齊整,海邊的炮台擺的也多有講究。
沒多久,一艘小船停靠島邊,船上人匆匆往島中心而去。
島中心竟有磚石修築的院子,更是稀奇。
那人熟門熟路進了院子,對著為首穿袍的人躬身道:「衛帥,北靜王那邊傳話,條件不變,只要咱們幫他辦妥此事,就允許咱們派人去見小王爺。」
那位衛帥轉過身來,露出半面完好的五官,本該稱得上一表人才,可細看另外半邊臉上猙獰的刀疤與瞎了的眼,卻讓整個人透著詭異。
他抬手示意:「起來吧。水溶總拿小王爺當幌子吊著咱們。如今倒是捨得讓我們見見了。」
這人叫蕭忠,本非皇家支系,自幼在義忠親王府當差,後來更是成了東宮衛率府的副率。
連名字都是義忠親王賜給他的,便知道他跟義忠親王有多麼親近。
這也是為什麼隔了那麼多年,他依舊忠誠於義忠親王的原因。
地上那人起身說道:「是啊,衛帥,那水溶就會拿咱們兄弟的命去賭。可咱們兄弟來時七百多人,如今只剩三百多了,不少人也已結婚生子,如何能再拿那命跟他去拼啊。」
看到這人似乎有些激動,蕭忠只能趕忙安撫他。
他嘆了口氣,雙手抓住那人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我也知你心裡有氣,可那水溶當時拿出來的證據也顯示,小王爺八成還真在他手上。咱們深受王爺厚恩,當年弄丟了小王爺,本來就是該以死謝罪的。如今老天爺讓我們活到這時,又能聽到小王爺的訊息,正該把當年沒做完的事做完嗎?」
他心裡清楚,剩下的兄弟里,不少人都想偃旗息鼓,在海上逍遙度日,不願再捲入當年皇城的是非。
可他不能,這些兄弟更不能。
當年他們受義忠親王大恩,恩情未報,豈能只顧自己?
如今有郡主和小王爺的訊息,蕭忠又燃起了希望,朝廷局勢動盪,未必沒有奪回失去一切的機會。
為安撫這人情緒,他還是沉聲道:「就算不再去皇城與皇帝老兒拼命,也得把小王爺救回來!當年小王爺尚在襁褓,是咱們弄丟了他。若現在坐視不理,如何對得起王爺的厚恩?我保證,只要接回小王爺,咱們便在這海上逍遙。」
那人盯著他,眼底仍有不甘:「衛帥,我懂。可金陵那位兄弟,這麼多年給咱們送了無數銀子,難道就任由他被當成棄子?」
蕭忠語氣堅定:「我定會救他出來,絕不會拿兄弟們去給水溶做交易。」
說著,他將一塊金子塞進對方掌心,握緊他的拳頭,聲音放柔,「別看官軍氣勢洶洶,剿滅麻葉又如何?那幫烏合之眾豈能與我們相比?別忘了,咱們可是當年全京城最精銳的!」
這番話似乎終於說動了對方。
那人緩緩點頭,攥著金子轉身離去。
見他轉身離去,蕭忠才鬆了口氣,總算安撫住了。
他知道,雖因小王爺的訊息重燃希望,但接下來必須更加謹慎,朝堂之事遠比做海寇危險,一招踏錯,絕非死幾個人就能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