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武安伯貪錢是為了要造能在天上飛的鐵鳥、海上航行的鐵船,還要出去找那看不見的仙山?」李洛坐在府衙後堂,表情扭曲又帶著怒火,就這麼死死盯著賈雨村。
他實在想不明白,這賈雨村怎麼想的,能編出這麼離譜的謠言,偏偏這瞎話編得還帶點莫名的「意思」。
賈雨村委屈巴巴地開口:「姑爺,昨兒可是您點頭同意的呀!咱不是說好了,既然有人傳您壞話,就把這訊息往離譜了編,傳久了自然沒人信了……」
李洛一拍腦門,黛玉確實留信提過這主意,可他當時也沒尋思能這般離譜!
本來尋思賈雨村也就能編出「神神鬼鬼」那套。
沒想到竟編造了什麼鐵鳥鐵船尋仙山,這腦洞也太大了!
他有些狐疑的望著賈雨村,這人難不成還是個沒被挖掘的天才?
見賈雨村那副憋屈樣,李洛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編都編了。現在老百姓聽了這話,都怎麼說?」
賈雨村見李洛不再追究,頓時兩眼放光道:「百姓們聽了這謠言,壓根不信伯爺您會貪污!現在又傳出新說法了,說您貪的銀子多到神仙都看不下去,還說寧榮二府的地磚全是黃金鋪的,要用錢時直接撬一塊下來,底下埋的全是白銀呢!」
李洛聽到這兒才露出些許滿意之色:「這就對了!既然水溶想污衊我,那我就把水攪得更渾,倒要看看他這招還能不能用!」
他冷笑一聲:「水溶想污衊我,我若跟著他的步子走就輸了。要是出去自辯?哼,百姓只會覺得,你若沒貪污,出來辯什麼辯?莫不是心虛了?」
喝了口茶,他忽然看向賈雨村,「昨日我們應該也說過要去牢里看那個商人吧?」
賈雨村仍舊恭恭敬敬道:「是的,只是那商人早被移交到體仁院了。若是想見,還需您跟北靜郡王商議。」
李洛聞言將碗中茶一飲而盡,猛地一拍雙腿站起身:「那就走吧!」
見李洛目光掃來,賈雨村指著自己,一臉蒙圈:「我…我也去?」
「你若不去,」李洛拽住他胳膊拽得一個踉蹌,「北靜郡王怎麼知道你是我麾下的大將?以後若出些事,怎麼跟我分擔呢?」
賈雨村心裡直打鼓,別看昨日罵水溶時唾沫橫飛,那是說給李洛聽的。
真要去見郡王,他一個金陵知府,哪裡敢跟郡王正面交鋒?
可眼下被李洛拽著,只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硬著頭皮隨他出了府門。
兩人並轡策馬,毫不避人。
李洛在城中鮮少露面,可賈雨村身為知府,卻是眾人皆知的人物,一路上不斷有人在遠處拱手招呼。
更有人好奇地指著李洛發問:「賈大人,這位是……?」
賈雨村正要含糊作答,李洛卻興致高漲,揚鞭揮手,高聲應道:「我乃武安伯李洛!」
他大喇喇地與眾人寒暄,驚得賈雨村慌忙壓低聲音:「姑爺,您如今風評不佳,何必在此招搖?」
李洛只斜睨他一眼,充耳不聞,反而笑得愈發爽朗,頻頻向街邊百姓點頭致意。
這隨和模樣倒勾起了百姓的興頭,有人扯開嗓子喊道:「武安伯!外頭傳您要造鐵鳥鐵船,可是真的?要是成了,您可得叫上我,俺推著娘去海邊開開眼界!」
李洛聞言,立刻抱拳躬身:「一定!若真有那一日,必請各位共賞!」
又有人打趣:「聽說您家連鋤頭都是金條打的?」
李洛放聲大笑:「哪能啊!金子太軟,耕地可使不上勁!我家鋤頭都是拿玉石雕的!」
他這般插科打諢,惹得眾人鬨笑。
原本對貪污傳言將信將疑的百姓,見他如此親和,倒覺得那些謠言荒誕可笑了。
隨著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馬隊行進愈發遲緩。
賈雨村望著李洛周旋的身影,心中暗自驚嘆,以伯爵之尊,竟肯放下身段與市井百姓打趣,看似荒唐,實則是化解謠言的絕妙手段,倒讓他小瞧了這位姑爺的心思。
旁邊甚至有百姓壯起膽子,高聲問李洛與賈雨村是何關係,又要往何處去。
李洛滿面笑意,一把摟住賈雨村的肩膀:「這位賈大人,可是我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我們正要去體仁院,找那日誣陷我的商人當面對質!有膽氣的,儘管同去!」
此言一出,圍觀百姓頓時炸開了鍋,叫好聲、起鬨聲此起彼伏。
賈雨村望著周圍沸騰的人群,心中暗自苦笑,這下算是徹底被綁上了李洛的「戰船」,想脫身也難了。
可轉念一想,倒也省了瞻前顧後的糾結。
行進間,果真有不少膽大的百姓遠遠跟著,一路跟到了體仁院門前。
李洛翻身下馬,隨手招來兩個眼熱的漢子:「勞駕二位幫忙牽馬。」
說著掏出兩串銅錢塞進對方手中,「看好馬匹,我去去就回。」
那兩人既膽大又機靈,忙不迭應道:「伯爺放心!小人定把您和府尊大人的寶馬照料妥當,祝您此番洗刷冤屈!」
李洛笑著擺擺手,大步走到體仁院門前。
門房見是他,慌慌張張進去通報。
李洛也不著急,反倒自掏腰包,讓人買來茶水,招呼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飲用。
一時間,院外熙熙攘攘,倒比集市還熱鬧幾分。
「殿下,不好了!那武安伯又來了,還帶著金陵知府,門外還有很多百姓在那裡看熱鬧!」
聽聞下人急切稟報,正在與水溶飲茶的甄應嘉手一抖,差點將茶盞打翻,「怎麼回事,說清楚些!到底來了多少人,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下人見甄應嘉神色不善,連忙補充道:「那武安伯前來,說是有要事找殿下相商,不知為何,身旁帶著那金陵知府,許多百姓圍在外面看熱鬧,一數也得有上百人!」
甄應嘉聽罷,眉頭擰成了疙瘩,心中暗自思量,這李洛帶著這麼多人來,怕是來者不善,體仁院可不是任由百姓胡鬧的地方。
他沉下臉,對下人說道:「去叫上護衛,把那些百姓趕走,成什麼體統,這體仁院豈是讓他們隨意觀光的地方!」
下人正要領命而去,卻聽水溶不緊不慢地開口:「停!甄世叔何必這麼大的氣性,人家要看就讓他看去嘛,我們又不會少兩塊肉。」
水溶昨日便聽說了李洛編造離奇謠言反制污衊的手段,也隱隱期待著對方今日還能使出什麼新花樣。
他朝門房吩咐道:「去,趕快把兩位大人請進來!」
待下人出了門,甄應嘉語氣里滿是焦慮:「你到底想做什麼?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情況,若是牽扯進來的因素越多,越有可能壞事!」
水溶卻仿若無事,玩味地旋了旋茶盞的蓋子,眼中帶著幾分算計:「我當然知道,可若不請他們進來,豈不是隨了這位武安伯的願?咱們又怎麼知道他想耍什麼心思呢?更何況不過是一群刁民罷了,能做些什麼?」
甄應嘉見水溶不聽勸,心中暗自嘆了口氣,無奈道:「那我去後面避一避了。」
見水溶點了點頭,他只好快步去了後堂,心中仍在擔憂這場面會失控。
不一會兒,李洛昂首挺胸,帶著賈雨村走了進來。
兩人身上掛滿了百姓塞來的各類食物,油紙包、竹籃歪歪斜斜地掛在肩頭腰間。
這些可都是門口看熱鬧的百姓聽聞他們要討公道,自發塞給他們壯聲勢的。
李洛滿臉得意,彷佛身上掛的不是尋常吃食,而是無上的榮耀獎賞。
反觀賈雨村,雙腿像灌了鉛似的,蔫頭耷腦地跟在後面,心中忐忑不安。
見兩人進來,水溶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趕忙吩咐二人落座。
今日的李洛,比上次見面時更對他胃口。
他瞥了眼李洛身上雜亂的物件,似笑非笑地說道:「武安伯身上這是什麼新打扮嗎?」
李洛隨手彈了彈身上的油布包,「不過是百姓聽說有熱鬧可看,買了些吃食,正好分了我些,實在是受寵若驚。」
說著,他故意慢悠悠地扯下一個油紙包,從中掏出兩塊蜜餞,挑釁似的遞向水溶,「怎麼,王爺要不要試試?」
水溶擺了擺手,神色淡然:「這就不必了。武安伯此來,倒不會是專程給我送蜜餞的吧?」
李洛將蜜餞狠狠咬碎,腮幫子鼓動間,含糊不清道:「自然不是。聽說污衊我的商人在體仁院,我想跟他當面對質,不知王爺能否行個方便?」
說著,他又扯下一包蜜餞,重重推到水溶面前,眼底藏著算計,「殿下,外頭那麼多百姓盯著呢。我要是灰頭土臉出去說沒見著人,多丟人?您說是吧?」
水溶盯著李洛臉上張揚的笑意,這小子分明拿百姓當籌碼,逼自己就範。
但面上卻笑意更盛,悠然起身道:「好!既然如此,來人,帶武安伯去見那位商人!」
李洛聞言,利落地將身上掛滿的吃食卸下,只隨手抓了一包蜜餞,腳步輕快邊嚼邊跟著下人離去。
待門扉合上,甄應嘉從後堂閃身而出,神色凝重:「他到底想幹什麼?這小子精明得很,別讓他瞧出破綻!」
水溶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眼中閃過冷意:「你以為攔著不見,他就猜不到?」
他抬眼望向院外喧鬧的人群,語氣嘲諷,「人家帶一堆刁民堵在門口,就是要告訴我們,今日若不讓步,明日這『貪污』的罪名,可就要扣在你我頭上了。」
甄應嘉喉頭微動,終究沒再開口。
他不信水溶會畏懼一些百姓的傳言,只是水溶不想把心裡所想告訴他罷了。
不一會兒,李洛七拐八拐地隨著下人到了一個院子前。
進了院子,便見到一個身穿長袍的中年男子坐在院裡。
這人倒有幾分英武之氣,看起來倒不像個商人。
見有人前來,那人神色微變,看清是李洛後,有些不解,可也沒有說話。
李洛吃著東西,看著那人問道:「怎麼?你要害我家親戚,透過害我家親戚來冤枉我,怎麼今日卻不認識我了?」
那人神色又是一變,眼神瞬間如針孔一般,可依舊沒有開口。
李洛直接帶著賈雨村進了院子,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又把蜜餞遞過去:「怎麼,不想說話?吃不吃?」
那人只是冷冷地盯著他,仍舊一言不發。李洛也不在意,順手將賈雨村按在椅子上。兩人就這麼分吃著蜜餞,而那人就靜靜地看著他們。
不一會兒,一包蜜餞吃完了,賈雨村都吃得直打嗝,李洛這才站起身來,目光如炬地盯著這人,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李洛突然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吐出幾個名字:「太上皇、水溶、義忠親王、秦可卿。」
每說出一個字,他的目光就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身旁的賈雨村嚇得臉色發白,剛止住的嗝聲又斷斷續續冒出來,李洛每念一個名字,他便渾身一抖,直到四個名字全部說完,那嗝聲竟戛然而止,這些秘辛,哪是他一個小小知府能隨意聽聞的?
看著那人瞳孔猛地收縮,喉結不自然地滾動,李洛終於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謝了。」
話音未落,他一把拽起賈雨村,大步往院外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那中年男子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暗暗心驚,此人,怕是已經摸到了真相。
一出院門,賈雨村撫著發脹的肚子,結結巴巴問道:「姑爺,您這是......猜到什麼了?」
李洛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怎麼?你想聽?」
賈雨村臉色瞬間煞白,連連擺手:「不想聽!不想聽!」
李洛撣了撣衣袖,抬腳便走:「走吧,去跟王爺打聲招呼,咱們該回了。」
見李洛和賈雨村這麼快就出來了,一旁的下人趕忙一溜煙跑回去給水溶報信。
李洛站在原地,雙手抱臂,壓根沒有阻攔的意思。
賈雨村忍不住湊上前,滿臉疑惑:「姑爺,咱們不趕緊去見王爺?」
李洛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吃剩的蜜餞油紙包,笑道:「急什麼?你剛撐得直打嗝,這會兒跑起來不傷胃啊?」
他掃了眼雕樑畫棟的庭院,似笑非笑地說:「這體仁院當年可是當過行宮的,好不容易來一趟,不逛逛多可惜?」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眼下人消失的方向,「再說了,也得給裡頭的人留點時間,好好合計合計對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