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兩人動向的下人,急匆匆跑進了堂內。
此時甄應嘉與水溶正默不作聲,見下人回來得如此之快,心中均感詫異,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甄應嘉開口問道:「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難道他們已經問完了?」
那人喘了口氣,連忙回話:「我們派去盯著的人說,他們進去之後一句話都沒講,只聽見有吃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就看到李伯爺在那人面前問了幾個字,然後就走了!」
水溶此時也追問細節:「你們就沒聽到說什麼嗎?」
那下人搖了搖頭,「沒聽到,他們離得太近了,說話聲音又不大。我們也不敢靠得太近。對了,殿下,那兩人正往這邊走呢。」
甄應嘉聞言,怒聲斥道:「為什麼不早說?」便又匆匆忙忙地朝後堂走去。
水溶將手放在下巴上摩挲了摩挲,喃喃道:「有意思,看來他還真猜出什麼了。」
他負手立於堂內,靜待片刻,便見兩人慢悠悠踱步而來。
一踏入堂中,兩人便與水溶寒暄致意。
「武安伯此番看來是有所得了?」水溶目光含笑。
李洛隨意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渣,挑眉道:「不過猜出這人和誰有關罷了。」
水溶語氣帶了幾分好奇:「哦?究竟是誰?」
李洛指尖向前虛點,忽而笑道:「自然是殿下……」話音未落,又將手隨意一甩,「相識之人。」
水溶神色陡然一凜,怒聲道:「我竟不知身邊還有這等目無王法、顛倒黑白的敗類!武安伯,速速說出此人姓名,我定要將他繩之以法!」
李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並非有意瞞殿下,只是這名字……不好說。」
「不好說又何妨!」水溶怒甩衣袖,「他現任何職?身在何處?你但說無妨!」
李洛無奈地攤開手:「這人從前的底細我倒是清楚,可如今究竟藏在何處,我說不好。」
畢竟誰也說不清,這位廢太子如今是入了陰曹地府轉世投胎,還是在陰司謀了個差事呢?
水溶神色急切,語速飛快:「那賢弟可知他們是如何陷害你、偽造證據的?只要你告訴我,我定徹查到底,還你清白!」
李洛眼眶微熱,一臉動容,連聲道:「水兄如此仁義,從前是我有眼無珠!這般義薄雲天,當真讓我汗顏。」
一旁的賈雨村看得直打冷顫。
他自認追名逐利不過求財,尚可理解。
可眼前這二人,明明恨得想將對方千刀萬剮,此刻卻演得情同手足。
李洛踏前一步,沉聲道:「關於此事,我倒有些眉目。殿下可還記得去年京城那樁謀反冤案?手法如出一轍。」
水溶微怔,挑眉道:「哦?竟能這般相像?」
李洛忽而朗聲笑起,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怕是連涉事之人都換湯不換藥,王爺以為如何?」
水溶也跟著笑出聲來:「好好好,賢弟既這般說,我這心下便有了數了。賢弟且先自去吧,這冤屈我定幫你申張。」
李洛退後一步,抱拳拱手:「殿下,那就一言為定了。」說著隨手拍了拍還在呆愣的賈雨村肩膀,兩人便徑直出府而去。
待李洛剛跨出門檻,水溶的眼神瞬間清冷下來,眼底藏著幾絲癲狂。
這時甄應嘉也從後堂轉出身來。
水溶看都沒看甄應嘉,直接吩咐道:「他發現了,那個商人找個機會做掉吧。」
甄應嘉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把這事推到出去的那人頭上?」
「正是。」水溶應道。
水溶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歇斯底里:「我的甄世叔,你不會以為蕭忠送他來是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吧?他即便知道了,也會裝不知道。只有這人死在李洛的手上,蕭忠才是最能接受的。」
聽他這般解釋,甄應嘉這才明白過來,冷哼道:「你們這些人,心太髒了。」
不過還是立刻命親信過來,附耳低語了一番,今夜,怕是那商人的喪命之時了。
踏出府門,李洛心中已有成算,下一步,還是得找毛海峰。
門外雖已散去不少百姓,仍有不少人守在原地,見他出來,立刻圍上前:「李伯爺,查得如何了?」
李洛抬手抱拳,高聲道:「多謝各位鄉親!北靜郡王已應允為我主持公道!」
說著,一把拽過身旁的賈雨村,朗聲道,「今日在場的鄉親,都由賈大人請客!金陵城酒樓,咱們敞開了吃!」
「啊?我請客?」賈雨村瞪大了眼。
李洛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怎麼,賈大人有異議?」
賈雨村哪敢反駁,只得連連點頭,小聲嘟囔:「行行行,我請……我請還不成嘛。」
目送賈雨村領著一眾鄉親遠去,李洛利落地翻身上馬,沖著體仁院門房意味深長地一笑,旋即揚鞭疾馳,直往金陵府衙而去。
不多時,他便見到了侯孝康。
侯孝康知道他去了那邊,見他折返得如此迅速,面露驚訝,急忙問道:「可是有了眉目?」
李洛隨手將馬鞭拋給親兵,拽著侯孝康便往堂內走:「確實查到了!師兄,勞駕你去查查當年廢太子謀反案里,那些從東宮出逃、至今下落不明、連屍骨都沒找到的人。按官職大小,能搜羅到的訊息,盡數給我送來!」
侯孝康神色一凜,瞬間瞭然:「這麼說,水溶果然和他們暗中勾結!」
李洛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篤定:「十有八九,而且背後牽扯恐怕深不見底。對了師兄,再替我送封信去嘉興,也該讓咱們薛家兄弟立點大功了。」
侯孝康沒多問,轉身便走。
他在錦衣衛人脈頗深,更何況此番奉皇命微服,便宜行事的許可權自然不缺。
待侯孝康離開,李洛踱步回房,鋪開宣紙,提筆研墨。
也該好好跟皇帝說說他的猜測了。
李洛將密信與奏摺交由侯孝康,分別派人送往南北。
自己則安心留在金陵「休假」,水溶既不許他離城,他便索性養精蓄銳,畢竟過去數月連軸轉,著實未曾有過片刻清閒。
干清宮內,夏守忠腳步匆匆,捧著密信疾步而入。
此次信件未走官驛,而是借侯孝康的渠道送來,足見事態緊急。
皇帝接過信箋細細研讀,臉上神色瞬息萬變,忽而怒目圓睜,忽而唇角微揚,五官幾乎擰成一團,看得夏守忠暗自心驚,險些開口提醒陛下注意儀容。
良久,皇帝將信重重擱下,向後仰靠在龍椅上,嘆道:「夏守忠,你說這小子怎麼就這麼能折騰?去,把當年廢太子的卷宗悉數調來,你親自整理,完事後即刻派人送往金陵。」
夏守忠領命欲退,又被皇帝叫住:「等等!擬道旨意,解除他的禁足,讓他滾回嘉興,朕倒要看看水溶敢不敢抗旨!他們近來三番五次上奏要換嘉興將官,必須要壓一壓了,把封賞送到嘉興去,再備一份蓋有朕私印的摺子,讓他拿著去應付倭寇,這樁事,也該速戰速決了。」
夏守忠剛出去不一會,沈煉便也進了殿內。
皇帝將手中奏摺暫且放下,似乎早就在等著沈煉前來,他手指有規律地敲著桌板,開口問道:「訊息都屬實嗎?」
沈煉深深單膝跪地,沉聲道:「陛下,都屬實。」
「好!」皇帝站起身來,「你去那寧國府,找那位秦可卿,態度恭敬些,讓她給你點信物,寫兩封信。然後你去東南看一看,水溶做的,我就做不得?」
沈煉面上露出疑惑之色,可又不敢多問。
皇帝似是看出他的疑慮,抬手示意。
沈煉便直言道:「陛下,太上皇那邊若跟廢太子有關聯倒也正常,畢竟核心上他們實際並無什麼衝突。早年太上皇跟廢太子刀兵相向,鬧得近乎失了體統,可如今太上皇命不久矣,亦不可能再有什麼其他繼承人,所以對那群人倒還有合作的可能。可陛下您……」
後半句雖未明說,但言下之意十分清楚,陛下子嗣眾多,又是正統,太子餘黨實在沒必要跟您攪和在一起。
皇帝似乎很滿意沈煉這般的問法,笑呵呵地解答道:「當頭的願意合作,那是因為事成之後,他自然能一躍而起,光宗耀祖。可底下那些普通的弟兄在海上逍遙快活,成家立業這麼些年,都有老婆孩子,如何又願意再跟著領頭的去搏一個富貴呢?你去查,好好利用這一點,未必不能有些驚喜。」
沈煉聽到這裡,便不再多言,只拱手道:「陛下當真是算無遺策。」
望著沈煉遠去的背影,皇帝伸手摩挲著鬍鬚,眸中精光閃動。
李洛密信里提及的盤算,此刻他已瞭然於胸,想要妥善解決倭寇之事,當務之急是拔除與倭寇戰和之間的重重阻礙。
而那些從中作梗的勢力究竟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讓我出使?你們這群球囊的,也太看得起你薛大爺了吧!」薛蟠掐著腰站在帳篷里,對著幾人大呼小叫。
擱在早些日子,他定會胸脯一拍應下這事,可如今他多少長了些心眼,曉得這可不是過家家的玩意兒,稍有差池便能攪亂整個東南局勢。
見眾人都不說話,直勾勾盯著他,薛蟠瞪大眼,不可置信地又指了指自己:「我求求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弟弟,都長長眼睛!我薛蟠——」
說著豎起大拇指猛拍胸脯,「吃喝玩樂那是一流!」話鋒一轉,又把大拇指倒過來狠狠摁在地上,「可當使者?」他冷笑一聲,「真不行!」
戚繼光第一個站出來打圓場,好在嚴世蕃沒來,否則借他三個膽子,薛蟠也不敢這般撒野。
「薛家兄弟,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你這些日子的功績大伙兒都看在眼裡,何必這般妄自菲薄?更何況李賢弟都信得過你,你怎就信不過自己?」
「就是就是!」張青山鐵塔般的身軀往前一站,重重拍了拍薛蟠的肩膀。
雖說薛蟠也是膀大腰圓的體格,可在這大漢跟前,竟顯得單薄了幾分。
「薛家兄弟,俺知道你早變了!現在的你,能跟俺們一塊兒幹大事!好兄弟,你再不是從前那個吃喝玩樂、人厭狗嫌的混蛋了!」薛蟠聽著這話,心裡頭本暖烘烘的,他向來喜歡這實心眼的大個子。
可再一琢磨,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方圓見狀,連忙跟著勸道:「可不是嘛!你瞅瞅現在這威風勁兒,誰見了不得夸一句『好英武的漢子』?哪還有半分紈絝習氣?我覺得,你必能一舉立下不世之功!」
李渭也湊上前來,笑道:「可不是!擱幾個月前,我見著你都想攮你兩刀,現在倒好,瞅見你就想拉著你痛飲幾杯!能讓我這脾氣都改了想法,你如今妥妥的英雄好漢!」
聽著眾人七嘴八舌、或直白或誇張的誇讚,薛蟠腦子漸漸發暈,語氣猶豫:「那……要不我試試?」
一旁的徐渭原本含笑旁觀,聞言「嚯」地站起身,大步上前,高聲贊道:「好!薛百戶大智大勇,不愧為國之干臣!來呀……」
薛蟠雖然腦子迷迷糊糊的,可這些日子的歷練已讓他對官職十分敏感,一聽到「百戶」這詞,趕忙問道:「徐大人,不是總旗嗎?」
徐渭哈哈一笑,也不在意,「什麼總旗?百戶啊!怎麼?你不知道嗎?你現在是嘉興總督衙門下的一個百戶了,等這事辦妥,回來你就是千戶。」說著,屋外已有侍衛端著托盤進來。
薛蟠就這般愣愣地任眾人施為,不過一會兒,身上的袍子衣服全都換了個遍,整個人一看便非比尋常,連腰上的官印都給他掛好了。
徐渭也從托盤中重重拿出一包東西來,塞給了他,說道:「這可都是些要緊文書,拿好了。」
這些人也真是夠可以的,這麼多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官親自給他換衣服,倒真讓他受寵若驚。
可他還是磕磕絆絆地問道:「徐大人,總不能是我自己去吧?」
戚繼光連忙接過話頭:「那不能。」
張有德一把站起身來:「自然是我陪你去了。」不知為什麼,此刻薛蟠見到張有德只覺親切,趕忙過去抱著他。
要說薛蟠這些日子,這肥膘還真練出不少肌肉,勒得張友德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張叔,還是你人好啊,不像他們。」
薛蟠再糊塗,此刻也聽出了不對勁,這群人分明是變著法子哄他接下差事!
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若真有要事需與對方密談,放眼整個營中,還真就數他出面最合適。
更何況他千里迢迢到此,不就是為了拼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五品千戶雖說不算頂級大員,可在武官序列里,已然躋身中層,往高了說,甚至夠得上高層門檻。
更何況那是他薛大爺親手從刀山火海里掙出來的!
一旦真能坐上這個位子,足以光宗耀祖。
說罷,薛蟠大手在眼眶上一抹,雖沒沾到半滴眼淚,卻梗著脖子對眾人喊道:「行!俺去!告訴俺娘,俺不是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