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盡了,堂內只剩下寶玉和賈政。
此刻,饒是寶玉也感到脊背陣陣發涼,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可他愣是不太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賈政的眼神越來越危險。
正當寶玉心裡犯嘀咕時,就聽賈政厲聲喊道:「來人!拿棍和繩索來!把門都給我關上!誰要敢出去傳信,立刻打死!」
要是賈政單單生氣,寶玉還不那麼害怕。
可眼前的賈政,分明是邊生氣邊流淚,這副模樣,實在讓寶玉心裡直發顫。
他這喊叫聲,別說是僕從,就連他自己養的門客都聽見了,一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聲。
此刻寶玉心裡正急著盤算自救之策,他是真怕父親動了狠勁,真把自己往死里打。
他慌忙四處轉頭,想找個人來救自己,末了在窗邊,還真瞅見一個浮動的人影。
可看清那人影時,寶玉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若是換了別人,見這陣仗或許還會想辦法救他。
可他看得分明,那影影綽綽的人,竟是賈環。
若是賈環……寶玉心裡一陣發苦。
怕是自己真被打死了,他了不起,還要站在一旁笑兩聲呢。
果然,賈環一瞥見寶玉望過來的眼神,便直愣愣地轉身跑了。
這邊,僕人已將東西取來。
賈政此刻哪還有半分問東問西的心思,直接喝命:「給我把他嘴堵上,往死里打!」
下人們雖也怕打壞了寶玉,可此刻哪敢違抗賈政?
寶玉更沒本事反抗,只能哭著受這頓打。
下人們自然不敢真下狠手,只是砰砰地打了個響,即便如此,也打得寶玉涕泗橫流,雪白的屁股上霎時紅得發紫。
賈政見寶玉哭聲依舊響亮,便知下人打得太輕,顯是不敢動手。
他心頭火起,一腳踹開執板的僕人,自己抄起板子,砰砰砰便是幾下狠的。
這幾下下去,剛才還哭天喊地的寶玉,聲音頓時小了下去。
昏沉間,他腦子裡倒浮起些小時候的情景,那時父親雖也嚴厲,卻會在他背不出書時,用戒尺輕輕敲敲他的手心,末了還會遞塊點心過來。
可眼下這板子落在身上,是真真切切的疼,疼得他意識都開始發飄。
眼看寶玉氣息越來越弱,眾人這才慌忙上前求情。
可此時的賈政哪裡聽得進去?
仍紅著眼要往死里打。
有那膽大的僕人,咬著牙上前死死攥住賈政的手。
卻說賈環咬著牙跑到廊外,一時沒了主意。
他僵在原地,不知該裝作沒看見,還是該找個人來捅破這事,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母親趙姨娘被發配走的恨意還在心頭燒著,見寶玉落到這步田地,他心裡頭確實有幾分暢快。
可真要眼睜睜看著賈政下死手,那點糾結又冒了出來,畢竟是一父所生,真鬧出人命,府里怕不是要翻了天?
可賈環最終還是下了決心。
這些日子的經歷讓他琢磨過來,真要是見死不救,往後府里怕是再沒人待見自己。
更何況,寶玉若真被打死,眾人知道他撞見了卻不報信,豈會輕饒了他?自己絕討不到好。
倒不如賣個順水人情,沒準寶玉記他一份好,連賈政都可能誇他懂事。
想到這裡,他咬著牙轉身,直奔賈敏的屋子。
賈敏此時正帶著孩子,忽見幾個丫鬟攔都攔不住賈環,任由他跌跌撞撞沖了進來,不禁有些疑惑,忙起身相迎。
就看賈環「砰」地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姑媽!寶玉……寶玉要被打死了!父親他……二老爺在前頭正打他呢!」
賈敏聞言,趕忙將孩子遞給丫鬟,也不及細問賈環緣由,只示意他跟上,拽起裙擺便急匆匆往外跑。
恰好黛玉帶著人回來,見母親這般風風火火,也不多問,抬腳便跟上。
路上,賈敏還讓丫鬟速去通報賈母。
不過片刻,母女二人已奔至堂前。
一推門,正撞見小廝門客們圍著賈政爭搶板子。
「二哥!你當真要打死寶玉不成?」賈敏的聲音陡然響起,瞬間鎮住了場面。
剛才還激動的賈政,見是賈敏來了,情緒稍稍平復,眾人的動作也僵在原地。
他悶聲道:「你問問他都幹了些什麼勾當!再這麼慣著,往後還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來!」
賈敏卻不與他爭辯,兩步走到他跟前,輕易便從他手中奪下板子,賈政或許是強撐著面子,或許是不願與她較勁,竟沒怎麼用力。
「你若想教他,便慢慢教。」賈敏沉聲道,「這般打法如何能教好孩子?到頭來不過是把人打死罷了!」
說著,她俯身去看寶玉,見他氣若遊絲的模樣,不禁心疼,畢竟是自家親侄子。
黛玉也上前探了探寶玉的鼻息,輕聲道:「應該沒什麼大礙,呼吸還算平穩。」
這話一出,堂內眾人都鬆了口氣,連賈政也悄悄舒了口氣。
一時間,滿室靜默。
沒片刻,王夫人哭天喊地地跑了進來。
賈政一見她這模樣,心頭火氣又冒了上來,竟又抄起板子要打。
王夫人慌忙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放開!你要打死他,便連我一起打死!反正珠兒已經沒了,你把我們都打死,自己在這世上孤零零活著便是!」
她聲音悽厲,趕來的人聽了都紅了眼,尤其是李紈,眼眶通紅,雖沒哭出聲,那神情卻比哭更顯悽慘。
眾人一時沒了法子,連鳳姐也挺著肚子站到寶玉身前。
這般光景,賈政自然沒法再動手,他長嘆一聲,將板子往地上一扔,頹廢地坐回椅子上。
眾人趕忙圍上去檢視寶玉的情況。
這時,窗外傳來賈母顫巍巍的聲音:「你既要打死寶玉,不如先打死我算了!」
賈政忙快步迎出去,扶住賈母:「母親怎麼來了?有事吩咐兒子便是。」
賈政嘆道:「兒子若不管教他,日後不定要闖出多大禍來,連累府上。」
見他還敢辯解,賈母再也忍不住,高聲道:「來人!收拾東西!咱們回金陵老家去,留他一個爺們在這兒自己過活!」
眼看眾位女眷都圍著寶玉哭哭啼啼,連賈母也想往前湊,賈敏忙開口道:「先找人把寶玉抬回去上藥,都聚在這兒像什麼樣子?」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七手八腳抬著寶玉回了他的院子。
襲人等丫鬟早已迎上來,手腳麻利地服侍他上藥。
過了片刻,竟聽到寶玉發出輕輕的鼾聲,原是疼得累極,睡著了。
這邊賈環跟著賈敏回了院,只覺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張翠柳瞧著他的神色,打趣道:「怎麼?覺著救了寶玉卻沒個獎賞,吃虧了?」
賈環默不作聲。
黛玉在一旁淡淡道:「你若真想爭,便用正經手段跟寶玉比,學識也好,武藝也罷,贏了他,我們都給你豎大拇指,絕沒人說你半個不字。可若用旁門左道成事,怕是沒人會瞧得起你。」
賈敏也走過來溫言道:「環兒,今日你做得好。雖說做好事不該圖獎賞,但你放心,大家都會記著你這份情的。」
賈環隨意跟眾人行了個禮,便要告退,臉上少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沉靜。
張翠柳送他到門外,輕聲道:「你母親那邊還好,她發配的地方,大哥有相熟的人照拂,日子不算差。」
聽到這話,賈環臉上才又露出幾分鬆快,腳步輕快起來,蹦蹦跳跳地走了。
望著賈環遠去的背影,賈敏和黛玉坐下閒聊。
黛玉輕嘆道:「要我說,外祖母這府上,原本好人是不少的。可偏是進了這府里,再好的人、再乾淨的性子,也得被摁進污泥里,到頭來,哪還有什麼白蓮花?能不徹底染黑就不錯了。」
賈敏默默點頭,自家的情形,她早已看得透徹。
這府里的規矩雖多,實則早已沒了章法,說是無法無天,也相差不遠了。
這是自己跟夫君還活著,更有那小子撐著。
若是沒有,自己要是把玉兒送到這榮國府內,還不知道要受什麼樣的難為呢。
浙江外海上,一艘大船乘風破浪。
薛蟠身著官服,外頭卻披了件極其絢爛、不合禮制的披風,這是特意給他的的。
頭上既扎了發,又戴了頂華麗的冠冕,除了這身官服,其餘裝扮竟與他從前在金陵欺行霸市時一般無二。
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可徐渭偏讓他這麼穿,說這樣才好唬住那些人,人家倭寇才不看你這些規矩,你打扮得越像模像樣、越華麗,他們越覺著你是厲害人物。
君不見那倭國將領的盔甲,都愛弄些有的沒的來裝飾,有的頭上還插著鹿角呢。
薛蟠自然接納了這番指點,他本就喜歡這般張揚的打扮。
徐渭還叮囑他,去了之後要拿出氣勢,萬萬不可卑躬屈膝,不然什麼事都談不成。
這話,薛蟠也牢牢記在了心裡。
所以薛蟠早早就開始演練,或是說短暫恢復了本性,此刻在船上上躥下跳地指揮這指揮那。
眾人也習慣了他這性子,一邊各干各的活計,一邊也順著他應和,這邊喊一聲「收到」,那邊答一句「領命」,哄得薛蟠眉開眼笑,越發得意。
唯有張有德,獨自坐在船角靜靜磨著刀。
此番行動的危險,他心裡清楚得很。
李洛原本想派別人來,可張有德覺得,連薛蟠都來了,自己若不來實在說不過去。
不立些功勞,他又如何坐穩眼下的位置?
如何能真正幫上李洛的忙?
更何況,他也盼著能早日剿滅倭寇,好回京與家人團圓。
看著張有德坐在船角磨刀,自己又在船上東指揮西吆喝了半天,薛蟠忽然來了興致,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問道:「張叔,您這是在做什麼?」
他再傻也清楚,張有德此番前來,多半是為了護著自己,自然要趁這機會套套近乎。
平日裡在軍營,他與張有德職級差得遠,見面本就少,偶爾遇上也沒說過幾句話,畢竟老張在旁人面前,總比在自家人跟前冷淡些。
果然,張有德只冷冷吐出兩個字:「磨刀。」
他倒不討厭這小子,只是生來就這性子,對著不太熟悉的人,實在說不出多餘的話來。
可薛蟠這性子,哪是三言兩語就能澆滅熱情的?
他「咚」地一屁股坐在張有德旁邊,自顧自問道:「張叔,您給我說說,你們家那幾個小子小時候的事唄?俺好奇著呢。」
他哪是真好奇?分明是想搜羅些趣聞,好回頭跟李洛打趣兩句,總不能一直只有自己被他調笑的份。
張有德聽他這麼問,神色才稍緩了些,慢慢跟他說起從前的事。
薛蟠聽得聚精會神,時而站起身來拍腿叫好,時而攥著拳頭咬牙切齒,聽到好笑處更是哈哈大笑,活脫脫一副聽故事入了迷的模樣。
等張有德說得差不多了,薛蟠還意猶未盡,嘆道:「不愧是洛兄弟,打小就有這等能耐。哎,俺要是也有這本事就好了。」
看他那副悵然的模樣,張有德竟難得地微微開解道:「做完這一程,你也不會差的。」
果然,薛蟠一聽這話,立馬開啟了話匣子,從自家如何追隨先帝立下豐功偉績說起,絮絮叨叨講到在金陵的勢力、家族分了幾房,若不是實在不合時宜,恐怕連家裡有哪些生意都要一五一十說個清楚。
張有德聽著聽著,心裡直後悔剛才真不該搭那茬,這會兒被這小子粘上,想脫身都難。
就隨著這一搭一唱的閒聊,船不緊不慢地向東駛去。
只是兩人只顧著說話,卻沒留意夜色越來越沉。
遠處海平面上,幾個小小的黑點正悄然駛來,遠看倒不像是什麼大船,可那數量,著實不少。
海風帶著咸腥味掠過船舷,薛蟠正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張有德依舊低頭磨著刀,只是耳廓微微動了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細微的聲響。
磨刀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