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透過宿舍窗，把光影切割成塊，灑在走廊斑駁地板上。
秦霄推門而入。
泡麵味、汗味，還有沒散乾淨的二手菸味……混成一股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鍵盤敲擊聲和視頻外放聲，在他進門時，微妙地卡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接上。
秦霄抬起眼，視線掃過狹小的空間。
斜對鋪，室友孫浩餘光瞥了秦霄一眼。
他輕嘖一聲，隨即轉回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狂砸，嘴裡不時蹦出幾句法學術語混著髒話。
「……這明顯是欺詐！根據《合同法》第五十四條，這是可撤銷的！平台憑什麼不管！」
門口上鋪，李銳歪躺著刷手機。
見秦霄進來，眼神晃了晃，趕緊低頭假裝專注，手指卻僵在屏幕上沒動。
另一邊，書桌前的劉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對上秦霄那雙冰冷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訕訕地朝秦霄點了下頭，又慢慢坐下了。
原主在宿舍里本就沒什麼存在感。
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慫，並不討喜，也就和同樣存在感不高的劉明略顯親近。
此刻秦霄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更讓人不敢靠近。
秦霄也確實無心理會他們。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書桌，隨手將診斷書塞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頹然坐下。
室友的喧囂成了背景雜音。
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里的那個聲音上。
頭痛是真的。
診斷書是真的。
那系統……
【請宿主儘快積累功德，獲取初始生命值！】
【請宿主儘快積累功德，獲取初始生命值！】
……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突兀地響起，似是在不斷的催促。
比醫院裡更清晰，更尖銳。
也讓他的頭痛驟然加劇。
「呃……」
秦霄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是真的有系統？
還是瀕死前大腦編造的完美幻覺？
如果是幻覺？
為什麼這聲音如此清晰？
如果是真的？
這行善積德又該怎麼做？
難道要他現在衝上大街去扶老奶奶過馬路？還是馬路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操！我操他媽的這幫奸商！」
斜對鋪爆出一聲怒吼。
秦霄循聲望去。
只見孫浩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眼睛瞪著屏幕，胸口劇烈起伏。
孫浩，法學院有名的「精英哥」。
家境優渥，一身名牌，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優越感，自詡為未來的法律精英，向來瞧不起原主這類平庸貨色。
「浩哥，咋了？」
上鋪的李銳立刻探出腦袋，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討好。
「又跟人遊戲裡PK輸了？氣成這樣？」
李銳，孫浩的跟班，平時唯孫浩馬首是瞻。
「輸個屁！」
孫浩猛地轉過頭，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讓人當豬宰了！」
他手指戳著屏幕。
那是一個知名二手交易平台的界面。
「我花八千塊買的『蒼穹之巔』滿級帳號！裝備、材料全是頂級的！剛到手，還沒捂熱乎，東西就全被那個狗日的賣家轉走了！現在就剩個光禿禿的空號！」
李銳一骨碌從上鋪爬下來，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八千塊？平台不管嗎？你找客服啊。」
「找？我怎麼沒找！」
孫浩更氣了。
他點開與平台客服的聊天記錄。
「你看看！你看看這幫傻逼客服跟我打官腔打的！」
「我引用了《合同法》關於欺詐可撤銷的規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關於欺詐三倍賠償的條款，邏輯清晰，法條引用準確吧？」
李銳和劉明湊過去看。
孫浩的投訴寫得確實很法學范兒，甚至標註了法條出處。
然而，平台客服的回覆卻十分官方。
【尊敬的買家您好，
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根據平台規則，我們只擔保交易流程為「線上付款、線上交付」的訂單安全。您與賣家協商進行的線下財物轉移行為，已脫離平台監管，不在我方擔保範圍內。
建議您與對方友好協商，或通過其他法律途徑解決。
感謝您的理解！】
李銳看完，撓了撓頭。
「浩哥……不是我說，你這……」
「你怎麼就同意線下交易了？這種情況平台肯定甩鍋啊！」
孫浩老臉一紅，聲音低了些。
「這……」
「這不是那孫子在平台私聊我，說平台手續費太高，讓我取消訂單直接扣扣轉他，他把帳號密碼發我，比原價能便宜三千！！」
一旁的劉明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地分析。
「孫浩，這差價幅度已經超過正常讓利範圍了，明顯不符合市場規律。而且誘導脫離平台監管，這是經典詐騙話術的開端，你就沒懷疑？」
「我懷疑了啊！」
孫浩梗著脖子辯解，試圖維護自己的判斷力。
「我查了他店鋪，五星賣家，兩千多筆交易，好評率有98.7%。這數據比平台90%的賣家都好！我想著，一個信譽這麼好的五星賣家，會為了八千塊錢跑路？」
「不至於吧？沉沒成本太高了！」
「而且他話術很專業，主動提出可以先給我帳號密碼登錄驗證，確認裝備材料齊全無誤後，再付尾款，態度很誠懇。」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語氣懊惱。
「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挺靠譜。」
「雖然走的是扣扣，但人家這麼爽快，又是五星賣家，應該沒問題。他確實發了帳號密碼，我也登錄上去看了，帳號是真的，裝備、材料也在！」
「所以我就……就把剩下四千尾款轉過去了。」
說到這，孫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前後不到十分鐘，真的，就十分鐘！」
「等我轉完錢想再上號，發現裝備、材料全沒了！我扣扣上問他，結果你猜怎麼著？」
孫浩點開與賣家的扣扣聊天窗口，最後幾條記錄全是紅色感嘆號。
「那孫子把我拉黑了！」
賣家最後那條能看見的回覆，刺眼地掛在屏幕中央。
「法學高材生？證據呢？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轉移的？帳號給你了，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手賤或者號被盜了？」
「虛擬財產糾紛？你去告我啊。看看法院受不受理，受理了拖你幾年，律師費你出得起嗎？」
「窮學生就別學人玩高端號，傻逼！！！」
空氣凝固了兩秒。
「我、操、你、大、爺——！！！」
孫浩一拳砸在鍵盤上。
哐！
鍵帽飛起來兩顆。
李銳趕緊拍他後背。
「浩哥浩哥，消消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八千塊錢對您來說不就是一雙鞋嘛！要不，算了吧？就當花錢買教訓……」
「算了？」
孫浩轉過頭，眼睛赤紅。
「八千塊是不多！可這口氣——」
他指著屏幕上那條嘲諷的留言，手指都在抖。
「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
「這已經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了，這是對我智商和專業的侮辱！不把這孫子送進去吃幾天牢飯，老子這三年法學白讀了！」
他又開始翻箱倒櫃找法律文書模板，準備寫更加正式的投訴信.
嘴裡念念叨叨著「舉證責任」、「不當得利」之類的術語。
秦霄冷眼旁觀。
學生思維！
永遠想用規則內的方法，去對付規則外的人。
跟流氓講法律？跟平台耗時間？
對方敢這麼囂張，就是吃准了你耗不起。
投訴？起訴？
等你流程走完，人家早就賺得盆滿缽滿，換個馬甲再來。
【檢測到可行的善行目標！幫助他人挽回損失，維護公平！】
【請宿主把握機會！獲取生命值！】
【請宿主把握機會！獲取生命值！】
……
提示音再次炸響。
這次像有電鑽在顱骨里攪。
痛。
尖銳的、瀕死的痛。
秦霄猛地吸氣，手指扣進桌沿，關節捏得發白。
管他媽的真的假的。
都要死了，還有什麼不能試的？
他抬起臉，看向斜對鋪那個徒勞敲打著鍵盤的背影，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孫浩。」
孫浩鳥都不鳥他。
文檔里又打出一行「嚴正抗議」「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你這方法——」
「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