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的臉瞬間漲紅,拳頭捏得咯咯響。
「你們他媽說什麼?!」
他猛地轉過身,壓著嗓子瞪著那幾個幸災樂禍的傢伙。
「再說一遍試試?」
「喲,孫浩,你急什麼?」
張磊斜著眼看他,臉上滿是戲謔。
「我們說錯了嗎?秦霄自己都認輸了,你在這兒跳什麼?人家何崧寧贏了,你不服氣啊?」
孫浩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衝上去理論,被李銳死死拉住。
「浩哥!浩哥你冷靜!這是在課堂上!」
劉明推了推眼鏡,臉色也不好看,但還是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孫浩!現在上課,嚴教授上面看著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而且……說實話,秦霄這個回合確實被何崧寧問住了。『臆測定罪』的問題太核心了,如果秦霄不能給出有力的回應,光靠之前的那些邊緣論證,很難贏。」
孫浩愣住了。
「劉明,你什麼意思?你也覺得霄哥會輸?」
劉明沉默了兩秒,緩緩開口。
「我不是覺得他會輸,我是客觀分析,這個議題對於秦霄來說太不利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
「說實話,他能撐到現在,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但何崧寧……確實太強了。」
孫浩的臉徹底垮了。
霄哥,你可千萬頂住啊!
你要是輸了,那些王八蛋還不知道要怎麼笑話你!
張磊像是聽到了孫浩的心聲,故意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
「哎,你們猜秦霄待會兒怎麼走下講台?是低著頭灰溜溜地跑,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慢慢走?」
「我猜是跑!」
旁邊一個男生接話。
「跑快點還能少丟點臉!」
幾個人又是一陣鬨笑。
然而,就在全班同學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秦霄話鋒一轉。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
「但判斷主觀惡意程度,必須回到她當時的情境和認知里。」
「請注意一個細節。」
他看向全班,也看向何崧寧。
「王某並非完全憑空捏造。」
「她是感覺到了被注視,結合環境中已有的鹹豬手傳聞,產生了強烈的、也可能是錯誤的懷疑!在女性維權意識高漲,但對正規渠道信任不足的當下,這種高度敏感,乃至過度防衛,有沒有社會成因?」
「她的錯誤在於,把不安全感和懷疑,直接等同事實並進行極端化處理。」
秦霄放慢語速。
「這反映的,是維權意識過當。」
「其初始動機,與純粹以毀損他人名譽為樂的直接惡意,是有區別的。」
他強調道。
「她可能真誠地相信,自己是在制止不法行為。」
「法律評價主觀狀態時,其動機和認知程度是關鍵。這種基於錯誤認知的正義衝動和明知虛假而惡意誹謗,在責任認定上應有所區分。」
秦霄這番話頓時扼住了底下那些幸災樂禍的嘲笑聲。
張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他、他這是……」
旁邊那個女生也愣住了,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劉明等人則是眼神一亮。
秦霄繼續往下說。
「再說網絡環境。」
「王某選擇網絡曝光,恰恰說明在她,或許也是部分人的認知里,這是高效的維權方式。」
「這暴露了什麼?」
「暴露了我們對正規維權渠道宣傳的不足,暴露了部分人對網絡輿論的畸形依賴!」
「她的行為是錯的!但也是這種扭曲的信息環境和維權焦慮的產物。」
秦霄最後總結,聲音清晰。
「這不是開脫她的責任。」
「而是說,她的責任需要放在更廣闊的背景下審視。個人責任是主要責任,但社會層面的教訓同樣深刻。」
「所以我認為——」
「王某存在嚴重過錯,但對其責任的認定,應充分考慮:主觀上是『扭曲的維權正義感』驅動下的過激行為,而非單純惡意侵害;其行為是特定社會環境和網絡生態下的悲劇性產物。」
「法律在懲戒她的同時,更應藉此案引導公眾思考,如何正確維權?如何重建對法定程序的信任?從而,從根本上減少下一個王某的出現。」
「這才是法律懲戒與教育功能,相結合的體現。」
話音落下。
教室徹底安靜。
何崧寧站在原地。
陽光依舊明亮,但她卻感到一陣細微的、冰冷的顫慄。
到這裡,這場辯論她輸了。
秦霄的論點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他沒有否認王某有罪。
但他把「罪」放進了更複雜的坐標系裡。
社會成因、群體心理、制度缺失……
在這個坐標系裡,簡單的對錯判斷,顯得太過單薄。
這也讓她無法從邏輯上徹底推翻。
嚴教授看著何崧寧。
又看看秦霄。
他等了三秒,然後抬手,輕輕敲了敲講台。
「好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辯論就到這裡。」
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低語聲,椅子挪動聲,嘆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在秦霄和何崧寧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嚴教授臉上。
嚴教授先看向何崧寧,目光帶著鼓勵。
「何崧寧同學。」
他點頭。
「論點清晰,法理紮實,攻勢凌厲。展現了優秀的專業素養和邏輯能力。非常好。」
何崧寧微微頷首。
「謝謝老師。」
她表情平靜,但握著筆記本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接著,嚴教授看向秦霄。
他審視良久,眼中讚賞幾乎要溢出來。
「秦霄同學……」
他略作停頓,尋找著措辭。
「你的表現,讓我非常驚訝,甚至驚喜。」
「你沒有糾纏於行為對錯的簡單辯駁,而是抓住了案件背後的社會成因。你將討論提升到了法社會學的高度。你提出的『扭曲的正義感』、『維權意識過當』,這些視角切中要害,充滿現實關懷。」
「法律從不孤立。它根植於社會土壤。」
嚴教授提高了聲音,讓全班聽清。
「一個優秀的法律人,既要懂法條,更要能洞察社會、理解人性。」
「秦霄今天的論述,很好地詮釋了這一點。」
「他提醒我們,依法裁判時,不能忽視悲劇背後的結構性問題。法律的最終目的,是導向社會改善和理性提升。」
話音落下,教室更靜了。
孫浩碰了碰李銳,壓低聲音。
「我靠……嚴老這是蓋章了?」
李銳呆呆點頭。
「霄哥以前是裝的吧……絕對是。」
劉明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嚴教授雙手撐在講台上,掃視全班。
「今天的辯論,非常精彩。遠超預期。」
「希望你們記住這種思想碰撞的感覺。法律學習不是死記硬背,而是要這樣錘鍊思維,拓展視野。」
「何崧寧同學展現了法律的嚴謹。秦霄同學揭示了法律與現實的複雜交織。兩者結合,才是完整的法律人視角。」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懲罰個體易,改良土壤難。」
然後轉身。
「關於案件本身,正如秦霄所言,王某必須承擔法律後果。但此案留給我們的思考,遠未結束。」
「如何規範網絡維權?如何提升證據意識?如何引導理性參與?」
「帶著這些問題,繼續思考。」
「下課。」
他拿起講義,走出教室。
教室瞬間嘈雜起來。
「臥槽!秦霄居然真的平了何崧寧?」
「不是平了,是……打贏?嚴教授那話的意思,分明是秦霄略勝一籌啊!」
「我天,法學院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何崧寧在辯論上被人壓住!」
張磊還坐在原位,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的嘴還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卡在喉嚨里,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著,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將書本胡亂塞進包里,拉鏈都顧不上拉,然後低著頭,幾乎是逃一樣地跑出教室。
孫浩看著他的背影,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你們看見張磊剛才那臉色沒有?跟吃了屎一樣!」
李銳也笑得直不起腰。
「我錄下來了!我錄下來了!跑快一點還能少丟臉,哎喲喂,這話說得真好,就是不知道丟臉的是誰啊!」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
秦霄搖了搖頭,目光穿過人群縫隙,看向門口。
何崧寧已經收拾好東西,正獨自往外走。
她背影挺直,腳步很快。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目光穿過半個教室,精準地落在秦霄臉上。
兩人對視。
一秒。
兩秒。
那一眼,複雜難明。
有審視,有不服。
或許,還有一絲被真正視為對手的……認可?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門外人流中。
秦霄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