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
何崧寧說的沒錯。
那個藥瓶確實是他親手帶去現場的。
當時在聽到動保社巡邏隊的動靜後,他匆忙離去這才將那藥瓶遺落現場。
但這件事絕不能說出口!
可不能說這個,又能說什麼?
導師只交代他少說話,學校會處理。
但到底怎麼處理?拿什麼處理?
他們根本沒有和他透露。
陳鋒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何崧寧,越過刺眼的燈光,落在同台的李娟副書記身上。
所以,你們到底準備了什麼說辭來應對?
李娟立刻站起身,接過了話頭。
「何同學,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在內部調查中核實清楚了。」
「實驗樓的垃圾清運流程是:實驗廢棄物由各實驗室按規範分類收集,放入指定回收箱。樓管每天下午六點統一收取各樓層回收箱,集中到一樓的臨時存儲點。第二天上午,由外包清運公司的人員來清運。」
李娟示意工作人員打開另一份材料投影。
上面是一份手寫的記錄單複印件,簽名處字跡潦草。
「這是實驗樓5月14日上午的垃圾清運記錄。負責清運的,是外包公司一名臨時工,姓王。他在清運過程中,因為操作不當,在搬運裝有實驗室廢棄玻璃器皿的垃圾袋時,袋子意外破裂,導致部分廢棄物散落在一樓門外附近的草坪區域。」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譴責。
「當時他為了圖省事,沒有及時上報並徹底清理,只是草草收拾了大部分可見的碎片就離開了。而那個帶有編號的藥瓶碎片,很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遺落。」
李娟又展示了一份文件。
「這是我們與外包清運公司溝通後的情況說明,以及公司對該臨時工的辭退處理決定。外包公司承認管理不善,並對該員工進行了嚴肅處理。」
陳鋒立馬反應過來,也連忙補充。
「李書記說得對!」
「我清理藥品時,確實把沾有粉末的吸水紙和可能混入的玻璃碎片一起放入了有害玻璃廢物回收箱。我完全不知道後面會發生清運事故……如果知道,我肯定會及時報告的!」
李娟轉向台下,語氣誠懇中帶著無奈。
「這起事件,暴露出我們在實驗室廢棄物末端管理、外包人員培訓監督上存在的漏洞。學院已經責令後勤部門與清運公司重新簽訂合同,加強人員培訓和現場監督,並建立更嚴格的清運記錄和檢查機制。」
她看向何崧寧,表情懇切。
「何同學,這個解釋可能聽起來像又一個巧合。」
「但我們已經核實了清運記錄、詢問了相關人員,並有書面證據。有時候,事實就是由一系列不幸的巧合串聯而成。」
「我們承認管理存在疏漏,也已經在整改。但僅憑藥瓶碎片出現在戶外這一點,並不能直接證明藥品被故意帶出用於非法目的,更不能直接關聯到陳鋒同學與虐貓事件。」
陳鋒的母親在台下又開始抹眼淚,父親則憤怒地看向申訴方席位。
「你們聽聽!這根本就是意外!是管理的問題!跟我兒子有什麼關係?憑什麼這樣逼他?」
現場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聽起來……好像也說得通?」
「但這也太巧了吧?剛好是那個藥瓶,剛好碎在案發現場附近?」
「說不定真是巧合呢?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了,誰能說得清?」
觀眾席下方,黃毛又湊到趙鵬耳邊,諂媚道。
「鵬哥,您說得對,有學校這邊保著,何崧寧她們再折騰也翻不出花來。」
趙鵬嘴角扯出一個得意的弧度。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後排的秦霄身上,眼神里滿是挑釁和輕蔑。
秦霄,你不是能耐嗎?
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蚍蜉撼樹!
另一邊,孫浩氣得差點跳起來。
「我操!臨時工!又是臨時工背鍋!這套路我熟啊!」
李銳也憤憤不平。
「他們肯定早就想好這個說法了!連辭退證明都準備好了!」
劉明語氣凝重。
「他們在用管理漏洞和意外事故來解釋所有疑點,把責任分散化、模糊化。這樣既承認了問題,又避免了個人直接責任。」
秦霄看著台上鎮定自若的李娟和如釋重負的陳鋒,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為了保陳鋒,學校還真是做足了準備。
層層掩護,環環相扣。
從監控意外損壞,到記錄及時補全,再到臨時工背鍋。
每一步都精心設計,把個人行為包裝成系統漏洞和意外串聯。
如果沒有直接證據,確實很難打破這層銅牆鐵壁。
但……
謊言終究是謊言。
做得越多,破綻越多。
而那個破綻他已經找到了!
何崧寧沉默地站在原地,心緩緩沉了下去。
她知道對方準備充分,但沒想到對方居然做到了這種程度。
這一連串的解釋雖然牽強,但在程序上似乎形成了閉環。
如果沒有新的、更直接的證據打破這個閉環,聽證會很可能就此陷入僵局,最終不了了之。
張明德見狀,正想開口引導進入下一個環節。
「我有一個問題。」
一道平靜卻清晰的聲音,從觀眾席側後方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秦霄不知何時走到了前排過道中央。
「這位同學,請到發言台前按程序提問。」
秦霄向主席台一側的何崧寧微微頷首,這才緩步走到發言台前。
隨即他目光直直看向陳鋒。
「陳鋒同學,剛才李書記解釋,藥瓶碎片是因為臨時工清運事故意外遺落到戶外的。你們說的確實有這個可能,我也認可這個說法。」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解。
陳鋒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絲,但看著秦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心頭的不安反而更重了。
「但我想請你回憶一下,你在清理灑落的戊巴比妥鈉粉末時,除了用吸水紙,還用了什麼工具?比如,鑷子?手套?還是直接用手?」
陳鋒一怔,他下意識地回答。
「我……我戴了實驗手套,用鑷子夾取了大塊的玻璃碎片,粉末用吸水紙清理,將它們按有害廢物分類,放入了指定的回收箱。」
「很好,操作規範。」
秦霄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那麼,在你清理的過程中,有沒有可能,你的手套或鑷子尖端,沾上了一些肉眼難以察覺的、極其微量的戊巴比妥鈉粉末?」
陳鋒心頭一跳,隱約察覺到陷阱,但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實驗操作難免有微量沾染,但我會按規程在實驗結束後清洗手套和器械。」
「清洗?是在實驗室的專用清洗池,用去離子水和專用清洗劑嗎?」
「是……是的。」
「也就是說,從你灑落藥品,到清理完畢,再到廢棄物入箱。整個過程,戊巴比妥鈉粉末的物理軌跡,被嚴格限制在實驗台、回收箱這個封閉鏈條內,對嗎?」
陳鋒感覺額頭又開始冒汗,他隱隱覺得秦霄在引導什麼,但邏輯上無法反駁。
「……對。」
「好。」
秦霄不再看他,而是轉向台下的媒體和觀眾,聲音提高,清晰有力。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藥瓶碎片真的是因為『清運事故』意外散落到戶外,那麼它上面殘留的,應該主要是外表面的灰塵、泥土,或者清運過程中可能沾染的其他污漬。」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掃向陳鋒。
「如果這塊碎片上,除了外部的環境污染物,還檢出了其他物質,比如……」
他故意放慢語速。
「比如,微量的人體皮屑組織,或者與陳鋒同學DNA分型相符的生物檢材,哪怕只有一點點。」
「那麼,這還能用清運事故來解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