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會議當天,江城市區多雲轉晴。
清晨八點,江城區人民法院門口,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進出。
秦霄站在法院大門外的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枚懸掛在高處的國徽。
莊嚴肅穆,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泛著暗沉的金光。
「霄哥,咱是不是來早了?」
孫浩裹著一件外套,縮著脖子湊過來,嘴裡還在嚼著剛買的肉包子。
「這才八點,法院九點才上班吧?」
「庭前會議八點半開始。」
秦霄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也不算太早。」
「那也早了啊!」
李銳打了個哈欠,眼眶還有點紅。
「我六點就被浩哥從被窩裡薅出來了,困死我了。」
「廢話,第一次進法院,不得早點來熟悉熟悉環境?」
孫浩理直氣壯。
「萬一遲到了怎麼辦?萬一找不到門怎麼辦?萬一——」
「行了行了。」
劉明推了推眼鏡,打斷他的碎碎念。
「你少說兩句,讓秦霄養養精神,等會兒進去還有場硬仗。」
孫浩「切」了一聲,但還是閉了嘴,三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嚼著。
秦霄站在台階下,看著那枚國徽,目光平靜。
前世作為執業律師,法院對他來說就像第二個辦公室,每個月都要跑好幾趟。
立案、開庭、調解、領判決,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是原告。
是坐在原告席上,為自己討公道的那個人。
這種感覺,有點微妙。
「霄哥。」
劉明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李莉那邊,確定了嗎?」
「嗯。」
秦霄點點頭。
「昨晚又確認了一遍,她會準時到。」
「那就好。」
劉明鬆了口氣。
「有她那份證言,還有那二十萬的轉帳記錄,應該能——」
「能啟動調查程序。」
秦霄接過話頭。
「但能不能追加趙鵬為被告,還要看庭前會議上法官的判斷。」
劉明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道。
「能啟動調查程序,就夠了。」
秦霄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是的,能啟動調查程序,就夠了。
只要能逼得法院去查那筆錢的來源,去查那家商貿公司的底細,趙鵬和他背後的人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泥鰍再滑,被撈到陽光下暴曬,也得脫層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法院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的律師,有拿著材料、滿臉焦慮的當事人,也有穿著制服、神色嚴肅的法警。
八點十分。
「嗡——」
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孫浩第一個轉頭。
「我靠……」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正緩緩從街道盡頭駛來。
車身流線型,漆面在陽光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光澤,車頭的三叉星徽標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這車……得一百多萬吧?」
李銳咽了口唾沫。
「不止。」
劉明推了推眼鏡。
「S500的話,落地兩百萬往上。」
奔馳在他們不遠處緩緩停下。
后座車門打開,一條腿邁了出來。
鋥亮的皮鞋,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腕上的手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趙鵬。
他今天收拾得人模狗樣,頭髮精心打理過,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文爾雅的笑容。
下車後,他轉過身,朝車內伸出手。
一隻纖細的手搭在他掌心。
王蕊從車裡鑽出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散,妝容精緻,眼圈微微泛紅,恰到好處的憔悴中透著幾分倔強的楚楚可憐。
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絕對會以為她是來打官司的受害者。
最後,從副駕駛下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律師袍,裡面是雪白的襯衫,打著深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久經沙場、沉穩老練的氣場。
「臥槽……」
孫浩的嘴巴張成了O型。
李銳也傻了。
劉明推眼鏡的手頓在半空,忘了動作。
因為他們都認出了那個中年男人。
陳明義。
江城律師圈的傳奇人物。
從業三十年,專攻民商事訴訟,尤其擅長名譽權糾紛和侵權案件,代理過的大案要案數不勝數,勝訴率極高,在業內號稱「不敗神話」。
據說他出場的價碼,起步就是三十萬。
「我靠……」
孫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但聲音已經變了調。
「趙鵬……請了陳明義?」
李銳的臉色也變了。
「那可是陳明義啊!咱們法學院教材里都有他的案例!他怎麼會……」
劉明沒有說話,但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
陳明義親自出馬,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的律師費,起碼三十萬起步。
意味著對方請的是江城最好的律師之一。
意味著這場官司,從專業層面,秦霄將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
趙鵬扶著王蕊,帶著那位大律師浩浩蕩蕩地朝法院門口走來。
他當然早就看到了秦霄。
台階下站著的那幾個穿著普通、手裡只拿著個破文件袋的學生,寒酸得就像誤入高檔場所的打工仔。
趙鵬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他就是要讓秦霄看看,什麼叫差距。
他趙鵬開得起二百萬的豪車,請得起江城頂尖的大律師。
而秦霄?
一個連助學金都被卡掉的貧困生,拿什麼跟他斗?
「喲,這不是秦霄嗎?」
趙鵬走近,臉上掛著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語氣誇張地驚訝。
「真巧啊,在這兒遇見了。」
秦霄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巧。」
「我是原告,王蕊是被告,法院門口碰上並不稀奇。」
趙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蕊的臉色也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往趙鵬身邊靠了靠,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秦霄同學……」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委屈。
「咱們的事,就不能私下解決嗎?非要鬧到法院來……」
「私下解決?」
秦霄看著她表演,嘴角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你指什麼?像上次那樣,在教室當眾污衊我猥褻?還是像後來那樣,到處散布謠言說我是慣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