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二十五分。
江城區人民法院,第七調解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深棕色的長桌將空間分成兩半,桌上擺著名牌:原告、被告、審判員、書記員。
秦霄已經在原告席落座。
孫浩、李銳、劉明三人被法警攔在了門外。
旁聽席要等正式開庭才能進,庭前會議只允許當事人和代理人參加。
「霄哥,我們在外面等你!」
孫浩隔著門,用口型無聲地喊道,還握了握拳頭,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秦霄微微點頭,目光移回室內。
對面,陳明義陪著王蕊走了進來。
王蕊在被告席坐下。
陳明義律師坐在王蕊旁邊,將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慢條斯理地取出文件,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久經沙場的老練。
趙鵬也想跟著進去,卻被門口的法警伸手攔住。
「對不起,先生,庭前會議只允許當事人和訴訟代理人參加。請您在外面等候。」
趙鵬眉頭一皺,指著裡面說.
「我是陪同人員,我是……」
「不論您是誰,這是規定。」
法警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孫浩幾人正好在旁邊,見狀立刻來了精神。
「喲,趙主席,您這是想進去啊?」
孫浩陰陽怪氣地開口。
「可惜啊,這庭前會議可不是學生會開會,想進就能進的。」
李銳也接腔道。
「就是!您這堂堂學生會副主席,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這是法院,不是你們家開的!」
趙鵬臉色一黑,正要發作,陳明義律師收拾完文件快步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趙鵬的肩膀,語氣沉穩中帶著安撫。
「小趙,他們說得對。庭前會議確實只允許當事人和代理人參加,這是程序規定。庭前會議對抗性沒那麼強,主要是核對訴求、交換證據。你放心,外面等著也一樣。」
他壓低聲音道。
「有我在,出不了亂子。」
趙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狠狠瞪了孫浩幾人一眼,轉身走到走廊的休息區坐下,姿態勉強維持著鎮定。
孫浩幾人相視一笑,也不再搭理他,繼續守在門口。
八點半整。
審判員席側面的門被推開,一名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的女書記員。
「都到了?」
審判員目光掃過全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開花名冊。
「核對一下當事人身份。」
「原告,秦霄。」
秦霄站起身,聲音平穩。
「到。」
「代理律師?」
「本人代理。」
審判員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但沒說什麼,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
「被告一,王蕊。」
王蕊站起身,聲音細細的。
「到。」
「代理律師?」
陳明義微微欠身,語氣沉穩。
「陳明義,江漢律師事務所,受王蕊女士委託,擔任其一審訴訟代理人。」
審判員點點頭,目光移向花名冊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被告二,李莉。」
室內安靜了兩秒。
沒有人應答。
審判員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李莉?到了嗎?」
還是沒有人應答。
王蕊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門口。
李莉呢?
她這才想起來,從拘留所出來後,她滿腦子都是趙鵬拉黑自己、秦霄那一百萬的訴訟,完全沒顧上李莉。
李莉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她給自己打過電話嗎?
她好像……一次都沒有聯繫過自己。
王蕊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法院傳票是直接寄到學校的,李莉肯定收到了。
這種庭前會議,被告必須到場,否則會被視為放棄訴訟權利,直接進入缺席判決程序。
作為法學生,她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調解室外的走廊,趙鵬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這一幕,心中一喜。
李莉沒來?
這個膽小鬼,果然還是慫了。
他心中冷笑,真是天助我也。
李莉不在,少了一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她放棄了為自己辯護的權利,就等於把所有的鍋都留給了自己。
關鍵時刻,他和王蕊完全可以統一口徑,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缺席的李莉身上,就說一切都是她主導的,是她煽動的。
反正她不在場,沒法反駁。
想到這裡,趙鵬靠在椅背上,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他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瞟了一眼對面的孫浩幾人,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
「他抽什麼風?剛才還跟吃了屎一樣,這會兒怎麼又嘚瑟起來了?」
劉明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玻璃窗往調解室里掃了一眼,若有所思。
「李莉還沒到。」
「啊?」
孫浩一愣,也反應過來。
「我靠,李莉不會臨陣退縮了吧?」
李銳撓頭。
「她要是真不來,那豈不是——」
話沒說完,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人循聲望去。
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從走廊那頭的陽光里,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腳上是一雙沾了灰塵的帆布鞋。
整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單薄的輪廓。
那個身影——
趙鵬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李莉?
怎麼可能?
她不是應該害怕得躲起來嗎?她怎麼敢來?
李莉走近了。
她緩緩抬起頭。
帽子下,是一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
但那雙眼睛——
趙鵬對上那雙眼睛,心裡一股說不清的不安猛地涌了上來。
那雙曾經總是帶著討好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卻平靜得可怕。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又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刀。
沒有恐懼,沒有討好,沒有曾經的諂媚。
只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