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仿佛他趙鵬,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然後,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站住,幹什麼的?」
一名守在門側的法警伸手攔住了她。
李莉停下腳步,從那個破舊的雙肩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證和法院傳票,遞了過去。
「被告二,李莉。我來參加庭前會議。」
法警接過證件,仔細核對了傳票信息,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確認無誤後,才側身讓開,敲了敲調解室的門,對裡面通報。
「被告李莉到了。」
門從裡面被拉開,書記員探出頭,目光掃過李莉,點了點頭。
「進來吧。」
李莉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趙鵬看見李莉走進調解室,看見王蕊猛地抬起頭,看見王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股剛剛壓下去的不安,此刻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涌了上來。
不對。
這不對。
李莉剛剛那個眼神……那個表情……
她不是來應訴的。
她是來……
趙鵬不敢往下想。
調解室內,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王蕊的目光落在李莉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是那樣瘦削,可走路的姿態卻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惹誰不高興的侷促,而是一種……挺直了脊樑的從容。
王蕊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裙擺。
趙鵬那二十萬打過去的時候,她以為穩了。
李莉那種家庭,爸媽收了錢,她能翻出什麼浪花?
可現在……
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心底湧上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
「李……李莉?」
李莉沒有回答。
她走到被告席前,在王蕊旁邊的位置坐下,把那個破舊的雙肩包放在膝上,雙手交疊,背脊挺直。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王蕊一眼。
審判員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這幾個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
他當了二十年法官,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這種氣氛……
他隱約覺得,今天的庭前會議,恐怕不會太平靜。
他翻開面前的花名冊,看了一眼李莉的名字。
「被告二李莉,既然人到了,就入座吧。」
他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然後合上文件夾,清了清嗓子。
「好了,人到齊了。」
「現在,庭前會議正式開始。」
審判員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今天召集雙方,主要做三件事:第一,核對訴訟請求;第二,整理爭議焦點;第三,組織證據交換。如果雙方有調解意願,也可以在此階段提出。」
他看向秦霄。
「原告,先簡單說一下你的訴訟請求,有沒有需要變更的?」
秦霄站起身,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陳述提綱,聲音平穩清晰。
「審判員,我的訴訟請求和起訴狀一致。」
「第一,判令被告王蕊、李莉在《江城日報》及江城大學校內論壇公開發布道歉聲明,消除對我名譽造成的不良影響。」
「第二,判令二位被告連帶賠償我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一百萬元。」
「第三,判令二位被告承擔本案全部訴訟費用。」
陳明義律師輕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審判員皺眉看了陳明義一眼,問道。
「被告,對原告的訴訟請求,有什麼意見?」
陳明義緩緩站起身,姿態從容,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矜持。
「審判員,關於原告的訴訟請求,我方有幾點意見。」
「第一,道歉的問題,我方當事人王蕊在事件發生後已經認識到錯誤,也願意在適當範圍內表達歉意。但《江城日報》這種省級媒體公開道歉,顯然超出了合理範圍,屬於過度維權。」
「第二,賠償數額,一百萬?原告一個在校學生能有什麼精神損害?張口就是一百萬,這是維權還是敲詐?」
他目光掃向秦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諷刺。
「第三,關於訴訟費用,如果法院最終判決我方敗訴,原告要求二被告承擔全部訴訟費,這一點我方沒有異議。但我方必須指出,如果最終的賠償數額遠低於一百萬,那麼因原告漫天要價而產生的多餘訴訟費,理應由原告自行承擔。」
一番話,綿里藏針。
既否定了道歉方式的合理性,又否定了賠償數額的正當性,還順便在訴訟費問題上埋了個伏筆。
王蕊在旁邊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李莉低著頭,沒有說話。
審判員張正陽沒有表態,只是看向秦霄。
「原告,對被告代理人的意見,有什麼要說的?」
秦霄不緊不慢地開口。
「陳律師,您剛才說,一百萬是敲詐?」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請教的味道。
「那我請教一下,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額,應當考慮哪些因素?」
陳明義眉頭微蹙。
這種問題,對他來說簡直是送分題。
「侵權人的過錯程度、侵害的手段、場合、行為方式、侵權行為所造成的後果、侵權人的獲利情況、侵權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這些,我比你清楚。」
「那好。」
秦霄點點頭。
「王蕊、李莉捏造事實,在公開場合指控我猥褻,並在網絡上散布謠言,意圖讓我身敗名裂。這是不是過錯程度嚴重?」
「她們精心策劃,拍攝假視頻,選擇監控死角,誘導輿論。這是不是侵權手段惡劣?」
「事件發生後,我在全校範圍內遭受非議,被貼上『變態』『人渣』的標籤,至今仍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這是不是後果嚴重?」
「江城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雖然是五萬元,但我因她們的誣告,名譽掃地,承受的巨大精神痛苦,以及未來在求學、就業中長期面臨的信任危機和歧視,其負面影響難道就可以簡單量化?」
調解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明義眯了眯眼,重新打量了秦霄一眼。
有意思!
這小子看似在向他請教,實則在固定前提。
每一個問題,都在逼自己承認一個事實:侵權情節嚴重、手段惡劣、後果嚴重。
只要自己順著他的邏輯點頭,接下來他就會說:「既然您都承認了這些,那一百萬有什麼問題?」
這不是學生思維,這是庭審策略。
但他畢竟是金牌律師,短暫的沉默後,臉上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笑容。
「年輕人,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
陳明義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姿態。
「你說的這些,我都認可!但你說的後果嚴重有證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