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你說完了？」
趙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說完了。」
「好。」
李莉點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推到趙鵬面前。
趙鵬低頭看去。
入目的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退學申請書
茲有我校法學院2017級學生李莉，因個人原因，申請自願退學……
下面是日期，已經簽好了字。
趙鵬猛地抬起頭。
「你……你要退學？！」
王蕊也傻了，眼睛瞪得溜圓。
「李莉，你瘋了？！」
「瘋？」
李莉笑了。
「我沒瘋！我只是想通了。」
她看向趙鵬，眼神平靜得可怕。
「趙鵬，你不是拿畢業威脅我嗎？你不是說跟你作對，以後在學校混不下去畢不了業嗎？」
「行，那我就不混了。」
「我自己退學，總可以吧？」
趙鵬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準備了那麼多說辭，軟的硬的，威逼利誘，步步為營。
他想過李莉會哭，會鬧，會求饒，甚至想過她會破罐破摔跟他魚死網破。
但他從沒想過，她會直接退學。
退學？
她一個農村出來的學生，好不容易考上江城大學，就這麼放棄了？
她瘋了？！
趙鵬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退學又怎樣？
她退了學，還能跑出他的手掌心？
「李莉，你以為退了學就完了？」
他冷笑一聲。
「你人是走了，你爸媽可還在。那二十萬，合同上白紙黑字簽的是『諮詢服務費』，現在你翻臉不認，人家公司完全有理由告你爸媽合同詐騙！」
「對了！你還有個弟弟吧！」
「你爸你媽要是進去了，你弟弟——」
「告吧！」
李莉打斷他。
趙鵬一愣，這怎麼和他想的不一樣呀！
「什麼？」
「我說，你儘管去告。」
李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有恃無恐。
「只要能聯繫上他們。」
趙鵬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什麼意思？」
李莉看著他，唇邊掛著嘲弄。
「我已經送他們去新馬泰旅遊了！這會兒他們應該在飛機上，手機關機。」
趙鵬愣住了。
「旅遊？他們這個時候去旅遊？！」
「對。」
李莉點點頭。
「我用自己的退學費給他們報的團，夠他們玩得開心了。」
「至於回來之後……」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歸於平靜。
「趙鵬，你儘管去找他們。」
「去告他們詐騙也好，去逼他們還錢也好，去毀了他們工作也好。」
「我都沒意見。」
趙鵬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說什麼？」
「我說——」
李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儘管去報復他們！他們越慘，我越高興。」
「反正他們從來沒把我當女兒看。」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能給弟弟換好處的工具。那二十萬，他們拿到手的時候，可沒問過我願不願意簽那個破合同。現在出了事，他們只會罵我連累他們，罵我不該讀書，罵我不該惹事。」
「趙鵬，你拿他們威脅我？」
李莉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儘管去！」
「最好讓他們坐牢！讓他們嘗嘗被人拋棄是什麼滋味！讓他們也感受一下，被最親的人當棋子扔掉是什麼感覺！」
包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趙鵬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李莉，像看一個怪物。
他見過很多狠人。
商場上，為了利益六親不認的，他見過。
法庭上，為了脫罪出賣朋友的，他也見過。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對自己的父母恨到這個地步。
恨到願意看著他們去死。
恨到把他們當仇人。
那他還拿什麼威脅她？
她還有什麼軟肋？
趙鵬的腦子飛速轉動。
不行，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退了學，脫離了學校，他確實拿她沒辦法。
但……
「李莉，你就算退了學，這事也沒完！」
他咬著牙，做最後的掙扎。
「你在庭前會議上說的那些話，是對我的誣衊！我可以告你誹謗！讓你賠錢！讓你坐牢！」
「告我？」
李莉笑了。
「趙鵬，你告我什麼？告我說出了真相？」
「你有證據證明我說的假話嗎？」
趙鵬被噎住了。
他當然沒有。
李莉說的那些，全是事實。
他怎麼可能有證據證明那是假的？
「而且——」
李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要是敢告我，我就把你給錢逼我閉嘴的事，還有你指使王蕊誣陷秦霄的事，全部抖出去。」
「媒體、紀委、反貪局……我一個一個找。」
「你爸是副校長，對吧？那肯定有人盯著他。你說，那些想把他拉下馬的人，會不會對我手裡的證據感興趣？」
趙鵬的臉徹底白了。
他死死盯著李莉，眼神里翻湧著憤怒、恐懼、難以置信。
這……還是原來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分明是個……瘋子！
一個豁出去什麼都不怕的瘋子！
李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快意。
原來，豁出去的感覺……這麼爽。
王蕊也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李莉嘴唇顫抖著，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莉……
那個永遠跟在她身後、隨叫隨到的李莉……
那個她從來沒有真正放在眼裡的李莉……
真的要走了？
李莉看著王蕊那副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
有恨，有痛，有釋然，還有一絲……惋惜。
但最終，那些情緒都化作一種奇怪的平靜。
「王蕊。」
王蕊怔怔抬起頭。
「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挺羨慕你的。」
李莉繼續說。
「你比我聰明，比我漂亮，比我家境好，你明明可以活得比我更好！卻因為他，把自己弄進拘留所，背了處分，還要打官司賠錢。」
「這真的值得嗎？」
王蕊陷入沉默，似是被她問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李莉搖搖頭苦笑道。
「算了，你的事，以後跟我沒關係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
她頓了頓。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你。」
王蕊呆呆地看著李莉，臉上的表情複雜難明。
而李莉已經轉向旁邊臉色陰沉至極的趙鵬。
「對了，趙鵬。」
「還得謝謝你那二十萬。」
「就當是你欠我的！」
說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包廂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椅子被踢翻了。
李莉沒有回頭。
她走下樓梯，走出飯店，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陽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發酸。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但她沒有擦。
就讓它們流吧。
反正從今以後，再也沒人能讓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