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
秦霄的目光掃過這片灰撲撲的空地,掠過那些或蹲或站的身影,最終落在不遠處一棟灰白色的建築上。
那棟樓只有三層,外立面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紅色的招牌,上面寫著「高新區零工勞務市場黨群服務中心」幾個字,字跡端正,在雜亂的街景中顯得格外醒目。
「跟我來!」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邁步朝那棟灰白色的建築走去。
何崧寧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快步跟上。
黨群服務中心的大門敞開著,一層是個不大的辦事大廳,幾排塑料座椅靠牆擺放,櫃檯後面坐著兩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
秦霄推門進去,徑直走向櫃檯,言簡意賅地說明了來意。
「您好,我們是江城大學法學院的學生,正在參加全國高校明法杯法律實務技能大賽。今天在勞務市場附近做免費法律諮詢,想向社區借幾套桌椅,在門口擺一個臨時諮詢台。」
他遞上學生證和組委會臨檢時的選手參賽憑證。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姓孫,是社區的老辦事員,在這一片幹了十幾年了。
他接過證明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抬頭打量了秦霄幾人一眼。
「你們幾個學生?免費法律諮詢?」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
何崧寧上前一步,接話道。
「對,完全免費。我們之前已經做過不少類似的法律諮詢,在勞務糾紛、工傷賠償、勞動仲裁這些方面都有一定經驗。」
孫主任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什麼,最終點了點頭。
「行吧。正好我們這邊也經常有人來問勞動合同、討薪的事兒,我們也沒法給出專業的建議。你們能來幫忙,是好事。」
他站起身,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朝裡間走去。
「桌椅在倉庫里,跟我來。」
不到五分鐘,四套摺疊桌椅被搬了出來。
何崧寧和陸聿白利落地把桌椅擺開,沈驚瀾從包里拿出一沓A4紙,用馬克筆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大字,貼在第一張桌子的正面。
旁邊又貼了一張,上面列了幾行小字。
「勞動爭議、工資拖欠、工傷賠償、合同糾紛、消費維權……不限問題類型,歡迎前來諮詢。」
何崧寧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諮詢台的布置,又調整了一下桌布的位置,滿意地點了點頭。陸聿白檢查了一遍登記表,把筆碼整齊。
秦霄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那片熙熙攘攘的空地上。
幾個蹲在牆根下等活的工友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人偏過頭看了幾眼,有人放下了手裡的包子,眯著眼睛打量那幾個年輕人,還有幾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像是在議論什麼。
沈驚瀾看著那些目光,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轉過頭,語氣帶著一絲期待。
「有人注意到我們了。」
「看到了就好。」
何崧寧也鬆了一口氣。
這時,孫主任也走到了門口,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觀望的工友,又轉頭看了看那幾個年輕人,主動開口。
「我幫你們跟外面的人說兩句吧。」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空地邊緣,朝那些正在等活的工人們喊了一嗓子。
「喂!大伙兒聽我說一句!這幾個學生是來做免費法律諮詢的!有什麼欠薪、工傷、合同糾紛的,都可以過來問問!」
他回頭看了一眼諮詢台前的幾個人,又補了一句。
「正規的!跟社區對接過的!大伙兒放心!」
說完,他轉身回了屋裡,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空地上一時間安靜了片刻。
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落在諮詢台前那幾個年輕的身影上。
有人偏過頭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何崧寧站在諮詢台後面,朝著那幾道目光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但沒有人走過來。
又等了幾秒——
那些人重新低下頭,繼續刷手機、抽菸、聊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諮詢台前,空無一人。
彈幕區里,觀眾也開始著急了。
「???怎麼沒人過去啊?社區不是幫忙說了嗎?」
「再等等吧,可能他們還在猶豫。」
「湘南那邊都排隊拍長龍了……江大這邊連個人影都沒有……」
「哎呀急什麼,比賽剛開始呢,再等一會兒肯定有人來。」
「可你看看對面湘南,人家都開張好久了!」
「勞務市場的人確實警惕性高,他們可能不太敢相信陌生人……」
解說間裡,羅遠的目光在湘南政法大學和江城大學兩個分屏之間來回切換。
左邊那塊屏幕上,湘南政法大學的諮詢台前已經排起了一條明顯的隊伍,許聞聲正微微傾身,耐心地聽對面一位中年婦女說著什麼,彭子騫在一旁快速記錄,楊奕在筆記本電腦上查找法條。
整個場面有條不紊。
而右邊這塊屏幕上,江城大學那頂簡陋的諮詢台前,空空蕩蕩。
羅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帶出幾分焦灼。
「觀眾朋友們,江城大學現在的處境……確實比預想的要艱難一些。」
「他們選了一個很好的方向,勞務市場的問題類型集中、需求量大,從效率角度來說,這個選擇沒有問題。但他們忽略了一個關鍵變量:在這個環境裡建立信任,比他們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徐晚棠偏過頭看他,語氣帶著困惑。
「可是社區的工作人員不是已經幫忙說了嗎?為什麼還是沒人過去?」
「因為兩個地方本身觀念和認知就不一樣。」
羅遠解釋道。
「在大學城,你擺一個諮詢台,路過的學生看到『公益法律諮詢』幾個字,大概率會停下來。他們對『諮詢』這件事本身是有概念的,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在勞務市場,很多人連『法律諮詢』是什麼都不知道。」
徐晚棠想了想。
「那……他們該怎麼辦?」
「等!」
羅遠的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語氣平靜。
「等第一個敢於跨出那一步的人。」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朝諮詢台走了過來。
他大約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臉上的溝壑很深,像是被風吹日曬了半輩子。
何崧寧眼睛微微一亮,連忙站直了身體,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師傅,您好。有什麼法律問題需要諮詢嗎?」
那個中年男人在諮詢台前停下腳步,目光在何崧寧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年輕人,最後落在桌上的A4紙上那行字上。
他沉默了幾秒,用一種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話問道。
「你們這個……諮詢,給錢不?」
何崧寧微微一怔。
「給錢?您是說……諮詢費?我們不收費的,完全免費。」
「哦,不給錢啊。」
中年男人的語氣有些遺憾。
「我還以為是社區那邊發補助、登記信息,能給點啥呢。」
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那算了,我這兒還等活兒呢,一天耽誤不得。」
說完,他重新走回牆根下,蹲了下來,掏出手機,像是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何崧寧站在原地,嘴角那抹微笑還在,但眼底的期待已經落了下去。
她看著那個重新蹲回牆邊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
沈驚瀾站在旁邊,終於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
「……他以為我們是發錢的?」
「估計是以為我們是來發補助的。」
陸聿白苦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無奈。
「在他們看來,社區出面、擺桌子的,要麼是發物資、要麼是登記補貼。一聽說不給錢,自然就沒興趣了。」
沈驚瀾沉默了幾秒。
而彈幕區里,早已炸開了鍋。
「我靠……我理解不了這邏輯,免費幫你還不好?」
「前面的,你站在自己的角度當然理解不了。你想想,一個農民工一天不幹活就少賺一百多塊錢,你讓他花時間去諮詢一個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東西,他不干也正常。」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的給錢吧?真要被這麼幹,肯定會取消比賽資格的。」
「這確實是死循環啊……他們不懂法律諮詢的價值,所以不願意來;不來,就更不懂。」
「太難了……」
「秦霄是不是選錯地方了?他是不是高估了農民工的法律意識?」
「我覺得湘南政法大學選大學城才是對的,至少那邊的人願意坐下來聽你說話。」
「好丟人……江大這麼大陣仗跑出來,結果一個人都沒人理……」
「這就是裝逼失敗的典型案例。」
「能想什麼辦法?人家農民工壓根兒就不懂你這一套,你跟誰說去?」
姜恆盯著屏幕上那些越刷越快的彈幕,用力握了握拳,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飛快地敲了一條彈幕發出去。
「你們懂個屁!秦神肯定有後手!」
但那條彈幕很快就被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唱衰言論里。
他盯著屏幕里那頂孤零零的帳篷前空蕩蕩的地面,心裡那股焦灼越來越重。
他當然相信秦霄。
可是……相信歸相信,眼前這個場面,也確實讓他心裡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