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還是出在認知上。」
陸聿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們不是不需要法律諮詢,是他們根本沒意識到哪些事情可以尋求法律幫助。」
「對他們來說,被拖欠工資了,那是老闆的問題;在工地上受傷了,那是自己運氣不好;合同沒簽、社保沒交,那是大家都這樣。他們從來沒把這些問題和法律聯繫在一起。」
「那我們該怎麼辦?」
沈驚瀾問,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就這麼幹等著?」
何崧寧搖頭,做出決斷。
「我們得主動走出去。」
她轉過身,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
「他們不懂法律諮詢的價值,那我們就去告訴他們。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尋求幫助,那我們就當面解釋清楚。」
沈驚瀾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去拉客?」
「對,就是拉客。」
何崧寧沒有否認這個聽起來不太體面的詞。
「律師接案子,不也要跑客戶嗎?不也要跟當事人解釋自己能做什麼、收費多少、勝算多大嗎?我們現在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我們不收費。」
秦霄靠在桌沿,一直安靜地聽著。
聽到這裡,他微微頷首。
「崧寧說得對。法律人的工作,本來就是兩個層面。專業能力是基礎,但專業能力再強,如果接不到案子,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還談什麼維護正義?」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一個成功的律師,既要有法庭上能打的底子,也要有法庭外能把人請進來的本事。」
沈驚瀾聽了這話,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說起話來倒像執業多年的老律師。」
「經驗不論年限,有效就行。」
秦霄回了一句。
沈驚瀾被他說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但那股橫亘在胸口的不自在,確實被這句話沖淡了幾分。
何崧寧看著幾人,目光在沈驚瀾臉上多停了一瞬。
她注意到沈驚瀾雖然笑著,但剛才那句拉客的提議顯然讓她有些不自在。
以沈驚瀾的身份和性格,站在街邊主動招呼陌生人來諮詢,確實超出了她的舒適區。
何崧寧微微偏過頭,語氣自然地轉向她。
「驚瀾,諮詢台這邊還需要有人守著,萬一有人過來諮詢,不能沒人接待。你和聿白留下來,我和秦霄去附近轉轉。」
沈驚瀾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這麼說。
她想說自己其實也可以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心裡清楚,何崧寧是在給她台階下,既沒有讓她為難,也沒有讓她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行,那我跟陸聿白守著。」
沈驚瀾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陸聿白站在旁邊,聽到自己被點名留下,也沒什麼異議。
他拉開椅子在諮詢台後面坐下,把登記表和筆在桌面擺好,動作利落。
何崧寧看了一眼秦霄。
「走吧。」
秦霄直起身,從桌沿離開,沒有多餘的準備動作,只是把襯衫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兩人一前一後,朝那片灰撲撲的空地走去。
解說間裡,羅遠原本還在分析勞務市場和大學城的生態差異,看到這一幕時,他的話頭微微頓了一下。
「觀眾朋友們,江城大學這邊,有新動向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屏幕上。
「何崧寧和秦霄離開了諮詢台,主動走向了勞務市場的人群聚集區。這是要主動出擊,建立信任。」
徐晚棠也坐直了身體。
「這個主動出擊,是要去發傳單嗎?還是直接和那些工人聊?」
「大概率是後者。」
羅遠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發傳單在這個環境裡沒有用。他們需要的是面對面溝通,讓對方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確認這幾個年輕人沒有惡意,是真心想幫忙的。」
他的目光追隨著屏幕里那兩個正在移動的身影,語氣裡帶著期待。
「這一步,如果能走通,江城大學今天就有可能翻盤。如果走不通,那他們在勞務市場的布局,就會徹底陷入僵局。」
彈幕區的風向,也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
「終於動了!我還以為他們要在那兒站到比賽結束!」
「直接去跟人家聊,比坐等強多了。至少態度是主動的。」
「但他們倆看起來也太年輕了,說話能讓人信服嗎?」
「秦霄雖然年輕,但他那個普法視頻有幾百萬播放量,很多農民工也是刷短視頻的,說不定有人認識他!」
「前面的你太樂觀了,刷短視頻的農民工是不少,但刷法學短視頻的農民工,你覺得比例能有多高?」
「不管怎樣,總比坐在那兒乾等強。試試總不會錯。」
姜恆坐在屏幕前,看到何崧寧和秦霄主動走向人群的那一刻,那股堵在胸口許久的氣終於呼了出來。
他在心裡默默給兩人加油。
空地西側,一片水泥台階上坐著七八個正在等活的男人。
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正蹲在地上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拌麵。
何崧寧在台階前停下腳步,微微俯下身,語氣溫和。
「大哥您好,打擾一下。我們是江城大學法學院的學生,今天在這邊做免費法律諮詢。如果您或者工友遇到工資拖欠、工傷賠償這些問題,可以隨時過來,我們不收費,純粹是公益性質的。」
坐在最邊上的男人抬起頭,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攥著一部屏幕已經裂了一道縫的舊手機。
他看了何崧寧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半步的秦霄,目光裡帶著一種混合著打量和不確定的審視。
「免費?不要錢?」
「一分錢都不要。」
何崧寧點頭,語氣篤定而溫和。
「我們就是做公益的,不收任何費用。」
男人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旁邊的工友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人抬起頭,有人把手機屏幕按滅,目光都落在何崧寧身上。
「你們是律師嗎?」
坐在稍遠處的一個高個子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看著不像啊,太年輕了。」
「我們還不是執業律師,但我們是法學專業的學生。」
秦霄迎上那幾道目光,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穩的篤定。
「不過我們做過很多實務諮詢。工資拖欠怎麼走勞動仲裁、工傷認定需要什麼材料、合同糾紛怎麼立案,這些流程我們都很清楚。」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幾個正在聽的面孔。
「你們在外面幹活,最怕的是什麼?不就是幹完活拿不到錢,或者受了傷沒人管嗎?這些問題,在你們看來可能解決不了,但法律上有明確的路徑,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台階上安靜了幾秒。
沉默持續了幾秒,不遠處一個蹲在牆邊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你們能幫我要工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