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難！」
秦霄回過神，嘴角輕勾。
何崧寧微微一怔，偏過頭看他。
「不難？」
秦霄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他往前走了半步，讓自己更靠近老人一些。
「張師傅，你說的那個包工頭是不是以『你年齡超過六十歲，所以用工違法』為理由，不肯付你全款？」
老人連忙點頭。
「對對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他說他要是付了我全款，就是承認違法用工，到時候被查了還要罰錢。」
秦霄微微頷首。
「他說的沒錯，根據《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第二十一條，達到法定退休年齡的人員與用工方之間確實不構成勞動關係。」
老人原本就黯淡的眼神瞬間又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語氣帶著幾分乾澀。
「那……那我這錢……」
秦霄打斷他，語氣平淡卻篤定。
「但是，他不付你工資，同樣是違法的。」
老人愣住了。
「你們之間確實不是勞動關係，但你們之間有勞務關係。」
秦霄語速放慢，確保對方能聽懂。
「你給他幹了活，他答應了給你工錢，這就構成了勞務合同。即使沒有簽書面合同，口頭約定也是合同的一種形式，同樣受法律保護。」
他目光看向周圍那些正在聽的人。
「簡單來說，不構成勞動關係，只意味著你不能走勞動仲裁。但你可以去法院起訴他，告他違反勞務合同，要求他支付拖欠的勞務報酬。」
「而且，法院對這類案件有速裁程序。像你這種情況，事實清楚、證據明確，法院會在較短時間內作出判決。」
老人張了張嘴，像是有些聽懂了，又有些不確定。
「但是……打官司……是不是要花很多錢？還要等很久？」
周圍有人跟著附和點頭。
秦霄語氣放平緩了一些。
「這類案件訴訟費很低，對於索要勞動報酬的案件，法院通常會優先處理。而且，你不需要請律師，自己就能起訴。法院有專門的起訴狀模板，你只需要填寫基本信息、寫明事實經過、附上證據就行了。」
「證據也很好收集。你記不記得當初是誰介紹你去幹活的？有沒有工友能證明你在那個工地幹了多久？你有沒有跟包工頭的通話記錄或微信聊天記錄？」
老人連忙點頭。
「有有有！是隔壁村的老李介紹我去的，工地上還有好幾個工友都能作證。我還加了姓劉的微信，上面有聊天記錄。」
秦霄點了點頭，最後問道。
「你有包工頭的電話嗎？」
老人愣了一下，連忙說。
「有的有的！」
他掏出那部屏幕已經裂了一道縫的舊手機，翻了幾下，找到一個號碼，把屏幕轉向秦霄。
「這就是他的電話。」
秦霄看了一眼，沒有接手機，只是說。
「撥過去，開免提。」
老人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撥號鍵。
嘟聲響了幾聲，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
「誰啊？」
秦霄微微側過身，讓聲音能更清楚地傳進話筒里。
「你好，我是張宗福師傅的法律顧問。他現在就在我旁邊，關於您惡意扣除他三千多塊錢的勞務報酬問題，我想跟您聊兩句。」
對面沉默了兩秒，像是沒預料到會是這種開場，然後聲音明顯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蠻橫。
「什麼法律顧問？那老頭兒還能請得起律師？你們是不是搞詐騙的？那老頭愛怎麼告怎麼告，老子不怕！他年齡超了，我沒讓他賠我錢就算好的了！」
「我是不是律師，您可以自己去查。」
秦霄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不過在您查我之前，我建議您先查一查相關法律！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繼續履行、採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
「你口頭答應張師傅一天一百二的工資，他按照約定幹了四十五天的活。你要求他停止工作，這是你的權利，但已經完成的工作量對應的報酬，你必須支付。」
「順便提醒您一句，以威脅舉報來剋扣工資，在部分地區司法實踐中，已經可以被認定為敲詐勒索。您要是真想試試，我不介意幫您把案例找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包工頭的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幾分。
「你……你少拿什麼民法典嚇唬我！我告訴你，就算是勞務關係，那也是他自己隱瞞年齡在先！他自己也有責任！」
秦霄卻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點頭。
「你承認你們之間存在口頭勞務協議就行。張師傅提供了勞動，你就應當支付報酬。至於年齡問題，那是你作為用工方在招人時應當核實的信息，不是你可以不付工資的理由。」
「如果你堅持不支付，我們很快就會向法院起訴。張師傅已經收集了工友證言和微信聊天記錄，作為口頭協議和實際工作時長的證據。一旦立案，法院會依法傳喚你到庭。到時候，你要支付的就不只是工資了，還有訴訟費和可能的精神損害撫慰金。」
他又停頓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
「另外，今天正好有記者在，他們很樂意報導這樣『六旬老人被欠薪』的案例。你們工地的知名度應該會因此提升不少吧？」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短暫的沉默，像是有人在快速權衡利弊。
大約過了十幾秒，包工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
「你……你把電話給老張。」
秦霄側過身，把手機遞還給老人。
老人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手機，小心翼翼地湊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傳來包工頭的聲音，帶上一絲不情願。
「……三千四，對吧？你把卡號發給我，我現在轉你。」
老人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連聲答道。
「好好好！我一會兒就發你！謝謝！謝謝！」
掛斷電話後，他依然有些恍惚，看著通話結束的屏幕，又看了看秦霄，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不到兩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銀行簡訊彈了出來。
您尾號3128的帳戶收到轉帳3,400.00元。
老人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抬起頭，聲音哽咽。
「到……到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