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三十分，星城國際會展中心二樓。
一間寬敞的會議室被臨時徵用，長桌上鋪著深灰色的絨布，十三把椅子圍成一圈，桌面上攤著兩沓厚厚的登記表。
一沓是湘南政法大學的，一沓是江城大學的。
兩沓登記表厚度相當，頁角微微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評審長坐在長桌主位，年近六十，是國內法學教育界的資深教授，曾參與過多屆「明法杯」的評審工作。
他身材清瘦，戴著一副老式金絲邊眼鏡，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抬手摘下眼鏡，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討論了十多分鐘了，還定不下來？」
坐在他左手邊的南潭大學法學院宋文杰教授率先開口。
「其他名次沒有爭議。」
他搖了搖頭
「唯獨這第一名和第二名……確實難分高下。」
「江城大學和湘南政法大學，諮詢量一模一樣，諮詢深度和諮詢效果的總分，同樣持平。這比賽結果實在是有些巧合。」
一道聲音從對面橫插了進來。
「難分也得有個結論。」
坐在宋文杰對面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容清瘦。
他叫顧陽。
執業律師，現任省律協常務理事，也是本次比賽的實務評委之一。
「誰拿第一，誰拿第二，雖然沒有實質區別都能晉級大區賽，但涉及榮譽和最終排位。」
他拿起湘南政法大學的那沓登記表，隨手翻了翻。
「我認可湘南政法大學今天的表現，在大學城一天內接待了一百五十七組諮詢者，這個數量放在任何一屆大區賽里，都算得上相當亮眼。但我還是那個觀點，第一名應該給江城大學。」
宋文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顧律師，你這個觀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一輪了。你為什麼堅持江城大學應該排第一，總該有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吧？」
「理由很簡單。」
顧陽把登記表放下，語氣篤定。
「湘南政法大學是主場作戰。他們對星城熟悉，有校友資源、有熟人網絡、有場地便利。他們能接到一百五十七組，是因為他們在本地有一套現成的信任基礎。」
「但江城大學是客場，他們在星城沒有任何積累。他們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從零開始建立信任，而且還是在勞務市場那種對陌生人戒備心極強的環境。」
他翻開江城大學那份登記表，指著其中一頁。
「他們的第一組諮詢者，直到比賽開始將近一個半小時之後才出現。前一個半小時，他們幾乎空轉。但就在剩下的幾個小時裡，他們接待了一百五十七組諮詢者。」
「也就是說，他們在有效時間內的諮詢效率，比湘南政法大學要高出將近一倍。」
宋文杰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顧律師，你這個推論，有一個前提：你默認了江城大學和湘南政法大學的諮詢者都是同等質量的。」
「但實際情況是，湘南政法大學的諮詢者，問題類型覆蓋了勞動糾紛、租房維權、消費陷阱、合同爭議、婚姻家庭、相鄰權糾紛……近十個不同的法律領域。而江城大學的諮詢者，幾乎全部集中在勞務糾紛和工傷賠償這兩類。前者的考察範圍更廣，對選手的綜合法律素養要求更高。後者——」
他加重了下語氣。
「有取巧的嫌疑。」
「取巧？」
顧陽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宋教授，我想請問，賽制有規定諮詢種類必須多樣化嗎？」
宋文杰被問得一滯。
「賽制沒有規定。」
顧陽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態度依然明確。
「但既然賽制沒有規定，就不應該把諮詢種類的多樣性當作加分項。江城大學選擇了勞務市場，是因為他們判斷那裡的法律需求最集中、最迫切，這恰恰說明他們對實務場景有精準的判斷力。你說這叫取巧？我覺得這叫效率。」
「那不一樣。」
宋文杰搖頭。
「湘南政法大學在嶽麓山大學城，面對的是完全陌生的諮詢者，問題五花八門，每一組都需要重新梳理法律關係、確認法律適用、設計解決方案。這對選手的綜合能力要求更高。」
「而江城大學呢？」
「勞動報酬追索、工傷認定申請、勞務關係確認……翻來覆去就是這幾類，處理到第十個的時候，答案已經標準化了。」
「標準化的答案，就不需要法律功底了？」
顧陽反問。
「就算是同一類問題，每一個案子的具體情況也不同。工資被拖欠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有合同，有的沒有；有的是包工頭跑路，有的是老闆惡意拖延；有的是勞務關係，有的是勞動關係。」
「每一組諮詢者，都需要重新梳理時間線、確認證據鏈、評估維權路徑。江城大學的快速，恰恰說明他們對這類法律問題非常熟悉，能夠精準地抓住核心矛盾。」
「這怎麼就成了減分的理由？」
兩邊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
宋文杰教授這邊，幾位來自高校的教授微微點頭，顯然認同她的觀點。
顧陽律師那邊，幾位執業多年的同行也在低聲附議。
兩邊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評審長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態度不偏不倚。
「周教授，您怎麼看？」
坐在宋文杰旁邊的一位年輕教授偏過頭，看向評審長，語氣帶著幾分徵詢的意味。
評審長目光在兩邊各停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宋教授說的，有道理。」
宋文杰的嘴角微微勾起。
「湘南政法大學面對的問題類型確實更豐富，這對選手的知識儲備和應變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從教育者的角度來看，這種廣度的考察，確實更有價值。」
宋文杰的笑意更深了，他偏過頭看了律師一眼，像是在說。
「你看，評審長也認可我的觀點」。
然而，評審長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顧律師的觀點，也有道理。」
宋文杰的嘴角微微一僵。
「賽制確實沒有限制諮詢種類。江城大學選擇勞務市場，是基於對本地法律需求的判斷，這種選擇本身不應該被扣分。而且，同類型案件批量處理，如果處理得當，恰恰能體現出選手的系統思維和流程優化能力。」
「那到底誰贏？」
一個坐在長桌末端、穿著黑色西裝的律師終於忍不住插話。
「比賽總要分出個勝負吧？總不能兩邊並列第一？」
「並列第一也不是不行。」
另一個教授接話。
「但在晉級名額上，如果兩所高校並列第一，那後續的全國賽分組就會產生問題。」
「那就必須分出一個高下來。」
評審長接過話，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下了最終決斷。
「既然咱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我看不如這樣。」
「請兩隊的隊員分別就對方的一個案例作諮詢方案陳述，然後由評委再次評估，如何？」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有人抬頭看向評審長，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看手邊那兩沓厚厚的登記表。
片刻後，宋文杰第一個點頭。
「我同意。」
顧陽也點了點頭。
「我沒有意見。」
評審長又看向其他幾位評委。
「各位呢？」
「同意。」
「可以。」
「那就按這個方案來。」
評審長微微頷首，轉向工作人員。
「去請湘南政法大學和江城大學代表隊各派一名代表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