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國際會展中心,廣場上。
夕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只在天際留下一道狹長的暖橙色光帶。廣場上的燈陸續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深藍色的帳篷頂上,投下一片安靜的光暈。
江城大學的帳篷里,四個人正圍坐在一張長桌旁,面前擺著幾個白色的塑料飯盒。
沈驚瀾夾起一塊青椒炒肉,放在眼前端詳了兩秒,又放下,筷尖戳了戳旁邊的米飯,嘆了口氣。
「這盒飯……怎麼連塊像樣的肉都沒有?青椒炒肉,青椒炒肉,我吃了半天全是青椒,肉呢?」
她扒拉了下菜,一臉哀怨。
「星城國際會展中心的盒飯就這水平?組委會好歹也是全國性賽事的承辦方,就不能給選手們配個好點的盒飯嗎?哪怕多加個雞腿也行啊!」
陸聿白坐在她對面,夾起一塊茄子送進嘴裡。
「我吃著還好!這茄子燒得挺入味的,就是稍微油了一點。」
沈驚瀾刀他一眼。
「你那是餓昏了頭,喪失了味覺。」
「確實有點兒餓了。」
陸聿白也不反駁,又夾了一筷子菜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解脫。
「中午忙著拉客,就早上在酒店吃了點包子饅頭。這會兒能坐下來吃口熱飯,我已經很滿足了。」
沈驚瀾「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但還是不死心地又翻了翻飯盒裡的菜,試圖從青椒堆里找出一片漏網之肉的蹤跡。
何崧寧坐在她旁邊,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飯,見她這副模樣,也忍不住開口勸了一句。
「驚瀾,好歹墊兩口。」
「咱們今天中午那陣幾乎沒怎麼吃東西,早上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你今天站了一天,又跑了一下午,再不吃點東西,待會兒胃該不舒服了。」
沈驚瀾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夾起一小塊青椒,送進嘴裡,又夾了一小塊米飯,動作慢吞吞的,像是被迫完成某種任務。
秦霄坐在桌子最靠邊的位置,面前那盒飯已經吃了一半。
他對盒飯可沒什麼意見,正低頭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偶爾掃過廣場上那些正在收拾設備的工作人員和零星經過的選手,眼神平靜,像是在放空。
何崧寧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星城本地。
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餵?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算大,但她只聽了兩句,表情就微微變了一下。
「……現在?」
「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下,臉上的神情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鬆弛。
秦霄注意到了她的變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臉上。
「怎麼了?」
何崧寧沉默了一瞬,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組委會那邊打來的電話,說讓我們隊派一個代表,現在去星城國際會展中心二樓,一間叫芙蓉廳的會議室。」
陸聿白的筷子也停了下來,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
「有說是什麼事嗎?」
「沒有。」
何崧寧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困惑。
「那邊也沒多說,只說和比賽結果有些關係,讓我們儘快過去。」
沈驚瀾終於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何崧寧和陸聿白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和比賽結果有關?怎麼還搞得神神秘秘的,成績不是直接公示就行了?還要單獨叫咱們過去?」
陸聿白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看向何崧寧。
「那現在的問題是,派誰去?」
這個問題一出,帳篷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驚瀾最先轉過頭,目光落在秦霄身上。
陸聿白也跟著看了過來,何崧寧微微側過頭,目光同樣落在了那張平靜的臉上。
秦霄:「……」
他剛夾起一塊土豆,正要送進嘴裡,就感覺到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把土豆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才開口。
「你們三個看我幹什麼?」
沈驚瀾理直氣壯地搶答道。
「能者多勞!」
陸聿白也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這種需要臨場應對的場合,確實你比較合適。」
何崧寧看著他,語氣認真了幾分。
「秦霄,辛苦你走一趟吧。我們四個人里,你的臨場應變能力最強,而且之前幾次面對評委的經驗也最豐富。如果那邊真的有什麼突發情況,你去比我們去更穩妥。」
秦霄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沈驚瀾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手勢。陸聿白沖他微微頷首。何崧寧沒有說話,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信任和期盼。
「行!」
秦霄端起飯盒,又扒了兩口飯,然後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擺,順手抄起桌上一瓶還沒開過的礦泉水,朝帳篷外走去。
「我去看看什麼情況。」
他沿著廣場邊緣的步道,朝會展中心的主入口方向走去。
廣場上的人流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工作人員正在拆卸設備、整理物資,鐵架碰撞的聲音和壓低的交談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從廣場到會展中心主樓,步行大約五六分鐘。
他剛到門口,正要跨上台階,餘光瞥見另一側通道里也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步伐沉穩,銀框眼鏡在夕陽的餘暉中微微反光。
是許聞聲。
兩人在台階前同時停下了腳步,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相似的意外和猜測。
秦霄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帶著一絲試探。
「許隊長也是被叫過來的?」
「對。」
許聞聲點了點頭,目光同樣帶著幾分審慎。
「剛接到電話,說跟比賽結果有關,讓我過來一趟。」
他微微頓了頓,像是想從秦霄臉上讀出什麼信息。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
秦霄搖頭。
「電話里沒說,只說到了就知道。」
許聞聲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
「看來組委會這次是真賣了個關子。走吧,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人並肩走進會展中心,沿著指示牌穿過大廳,來到二樓。
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是關著的,只有盡頭那一間門半敞著,門框上方的金屬牌上寫著「芙蓉廳」三個字。
許聞聲和秦霄在門口對視了一眼,秦霄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請進。」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秦霄率先推開門,走進去,許聞聲緊跟其後。
芙蓉廳不大,中間一張深棕色的長桌,桌面上攤著兩沓厚厚的登記表,正是他們白天用過的那兩沓。
長桌兩側坐著十來個人,有男有女,年齡各異,穿著也各不相同,有的穿著深色西裝,有的穿著素色便服,但都目光灼熱地看向兩人。
評審長周教授坐在長桌主位,看到兩人進來,微微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兩把椅子。
「來了?坐吧。」
秦霄和許聞聲各自拉開椅子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周教授放下保溫杯,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語氣言簡意賅。
「叫你們來,是因為今天大區賽的成績出了點小問題。你們兩隊的諮詢量相同,諮詢深度和諮詢效果的總分也持平,評委會內部對第一名的歸屬產生了分歧。」
許聞聲面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秦霄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周教授繼續說道。
「有人主張,湘南政法大學的諮詢類型更廣,對綜合法律素養的考察更全面,理應勝出。也有人認為,江城大學在客場作戰、環境陌生的情況下,仍能保持同等的諮詢量,效率更高,含金量更足。」
他微微停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兩種觀點都有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所以,評委會決定加賽一場。」
「加試題很簡單。我們會從湘南政法大學今天的諮詢記錄中隨機抽取一組案例,請江城大學代表隊的秦霄同學,就這組案例提出法律分析方案和諮詢建議。同時,從江城大學今天的諮詢記錄中抽取一組案例,請湘南政法大學的許聞聲同學做同樣的分析。」
「雙方各三分鐘準備時間,五分鐘陳述時間。」
「兩位同學,你們有沒有異議?」。」
秦霄和許聞聲同時沉默了兩秒,隨即異口同聲。
「沒有。」
周教授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片刻,然後轉向工作人員。
「那現在開始吧。」
工作人員走上前,將兩份資料分別放在秦霄和許聞聲面前。
秦霄低頭看著手裡那份薄薄的資料,翻開第一頁,開始快速瀏覽。
許聞聲也坐在他對面,同樣安靜地翻開了自己面前的那份記錄。
房間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