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坐直身體，淡然開口。
「我就陳同學租房押金被扣一案，提出我的分析和建議。」
他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長桌上幾個評委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了一些。
「首先，房東以『牆面污漬』、『地板磨損』、『家具劃痕』為由扣留押金，這在法律上並非沒有依據。《民法典》第七百一十四條規定，承租人應當妥善保管租賃物，因保管不善造成租賃物毀損、滅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宋文杰教授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開場，聽起來中規中矩，甚至有些過於四平八穩了。
秦霄繼續說道。
「但是，房東的扣款理由是否成立，需要看兩點：第一，是否存在實際損害；第二，損害是否超出正常使用損耗的範疇。從陳同學退租時拍攝的照片來看，牆面、地板、家具均無明顯損壞。即使存在輕微的使用痕跡，也屬於正常損耗，不應由承租人承擔賠償責任。」
「如果按照正規的法律程序，陳同學的維權路徑是這樣的：」
他微微停頓，快速組織語言。
「第一，向住建部門投訴。根據《商品房屋租賃管理辦法》的相關規定，住建部門有權對租賃糾紛進行調解。這個方法成本最低，但效果通常很有限，因為住建部門沒有強制執行力。」
「第二，向法院提起訴訟。案由是房屋租賃合同糾紛，訴訟時效三年，訴訟費較低，適用簡易程序。但需要準備證據、立案、開庭、等待判決，周期至少三到六個月。」
「第三，如果房東拒不履行判決，還需要申請強制執行，又要額外的時間。」
「這三條路徑，從法律上講都是成立的。但陳同學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她是一個大三學生，沒有多少積蓄，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跑法院、等判決。三到六個月的訴訟周期，對她來說太長了。」
宋文杰教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秦霄話鋒一轉。
「所以，除了這三條正規路徑之外，還有一個更快的辦法。」
長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幾位評委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他臉上。
秦霄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他的思路。
「直接走刑事報案路徑。」
芙蓉廳里安靜了一瞬。
「刑事報案？」
宋文杰教授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認同。
「租房押金糾紛屬於典型的民事糾紛，房東扣留押金不還，最多算是違約，怎麼會構成刑事犯罪？」
秦霄點了點頭，絲毫不在意他的質疑。
「如果只是單純的扣留押金，當然不構成刑事犯罪。但如果房東虛構了維修費用，比如偽造維修發票、虛報維修金額、甚至根本沒有維修卻聲稱已經維修，以此為由扣留押金，那就可能涉嫌詐騙。」
「三千六百元的金額，恰好超過了詐騙罪的入罪門檻。根據《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詐騙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而『數額較大』的認定標準，在星城是三千元以上。」
「陳同學的被扣的三千六百元，已經達到了立案標準。」
長桌上安靜了半秒。
宋文杰教授的語氣依然帶著不認同，但那種不認同里多了一絲認真。
「但問題是，你怎麼證明房東是在虛構維修費用？」
「不需要證明。只需要讓房東知道，我們有能力證明這一點。」
秦霄泰然自若，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陳同學退租時拍了照片，房東列出的『牆面污漬』、『地板磨損』、『家具劃痕』在照片裡幾乎看不出痕跡。如果房東堅持說有損壞，那她完全可以要求房東提供維修發票和付款憑證。如果房東拿不出來，或者拿出來的發票有問題，那就存在虛構事實的嫌疑。」
「而一旦房東意識到，陳同學可能會去派出所報案，並且以『詐騙』為由要求警方立案調查，房東就會面臨一個選擇：退還押金，這件事就過去了；還是繼續扣著這筆錢，賭陳同學會不會真的去報案，賭派出所會不會真的立案？」
「對於絕大多數房東來說，這個選擇題的答案並不難猜。」
長桌末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律師拍了下大腿。
「妙呀！用刑事報案來撬動民事糾紛，讓對方在成本和風險之間做出選擇。這一招，確實比民事訴訟快得多。」
「你這個思路很清奇。」
顧陽律師也忍不住笑了一聲，誇讚道。
「用刑事報案來撬動民事糾紛，讓對方在成本和風險之間做出選擇。這一招，確實比民事訴訟快得多。」
他話音落下，坐在對面的宋文杰教授卻輕輕「哼」了一聲。
「顧律師，你這話就說得有些過了。」
「刑事報案是為了打擊犯罪而設立的，不是用來給租客當談判籌碼的。秦霄同學把這個制度工具化，本質上是在鑽制度的空子。」
「一個法律人，如果遇到問題第一反應不是尋求司法救濟，而是想著怎麼用報案倒逼對方妥協，那這種思維方式和『訛詐』有什麼區別？」
顧陽的臉色有些不愉。
「宋教授，這怎麼能叫訛詐？」
「租客只是在行使自己的合法權利而已。房東虛構維修費用扣留押金，本身就有詐騙的嫌疑。租客發現了這個事實，並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這怎麼就變成鑽制度空子了？」
「再說了，宋教授，您剛才在許聞聲同學陳述的時候，不是也認可了勞動監察大隊投訴討薪的思路嗎？那本質上不也是在用行政投訴倒逼包工頭妥協？怎麼前者用行政投訴施壓可以被認可，後者就不行了？這個邏輯，我不太理解。」
坐在他旁邊的另一位教授適時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兩位的觀點都有道理。但從法律教育的角度來看，以刑事報案為手段解決民事糾紛，這種做法是否合適，仍然需要慎重考慮。如果這種做法被廣泛效仿，可能會模糊民事糾紛和刑事犯罪的界限。」
「這一點我同意。」
顧陽律師微微頷首。
「但如果只是作為一種個案策略，在當事人確實存在權益受損且其他路徑成本過高的情況下，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擇。法律的價值，不僅在於維護程序正義，還在於為當事人提供有效、及時的救濟。」
「而律師的責任，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為當事人尋找最優解。而不是把自己鎖在程序正確的象牙塔里，對現實視而不見。」
說到這，他有意無意地瞥了宋文杰教授一眼。
「顧律師，你這話就說得有些過了。」
宋文杰怎麼會聽不出對方的影射，更何況對方已經是明晃晃的明示了。
他音量提高，顯然動了些真怒。
「你說我對現實視而不見，但如果沒有我們這些堅持程序正義的人，法律還能剩下什麼？你們有些無良律師整天想著怎麼鑽空子、怎麼打擦邊球，到頭來，法律就變成了誰更會利用規則漏洞的遊戲。」
「宋教授，您這話我可不敢苟同。」
顧陽嗤笑一聲，直接反駁。
「利用規則漏洞和運用規則是兩回事。」
「秦霄同學的方案，每一環都在法律框架內。報案是合法的，要求房東提供維修憑證是合法的，告知對方可能涉及刑事風險也是合法的。他又沒有偽造證據，威脅恐嚇，更沒有做任何違法違規的事。他只是讓當事人了解自己的合法權利，並選擇了一個更高效的行使方式。」
「如果這也叫鑽空子，那我不知道什麼才叫依法維權。」
兩邊的目光再次交匯，火花四濺。
就在氣氛即將再次陷入僵持時，評審長周教授終於開口了。
「兩位的觀點，我都聽到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文杰身上，又移向顧陽，最後在秦霄和許聞聲之間掃了一圈。
「今天的加賽，兩名同學都展現了各自的能力。許聞聲同學的方案，體系完整，邏輯嚴謹，體現了紮實的理論功底和程序意識。秦霄同學的方案，思路靈活，切中痛點，展現了敏銳的實務判斷力。」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至於成績如何評定，評委會還需要進一步商議。兩位同學可以先出去了。」
秦霄和許聞聲同時站起身，各自朝長桌方向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出了芙蓉廳。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