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許聞聲在走廊里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了秦霄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說實話,你那個思路,我之前確實沒想到過。」
「很正常。」
秦霄笑了笑,雲淡風輕。
「法學院教的是法條和判例,可不會教你用這種劍走偏鋒的路子。」
許聞聲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釋然一笑。
「那倒是!」
「不過,如果我做的是正規的法律服務,我可能還是會選擇告訴當事人先走正規途徑。畢竟,我也無法保證報案一定有用。萬一被駁回,當事人反而更被動,還可能因為激化矛盾而失去協商的空間。」
「正規途徑當然應該走。」
秦霄沒有否認。
「但法律服務的本質,是幫當事人解決問題。如果有一條路更快、成本更低,風險也在可控範圍內,那這條路就值得考慮。」
「哪怕它不那么正規?」
「黑貓白貓,能抓到耗子就是好貓。規矩是為人服務的。如果人讓規矩框死了,那是本末倒置。」
許聞聲聽完,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的聲控燈又亮了一盞,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一些。
秦霄收回目光,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走廊朝電梯口走去。
身後,芙蓉廳的門依然緊閉著。
廳內氣氛並沒有因為兩人的離去而緩和,反而更加緊繃。
評審長周教授目送二人離去,又看了一眼幾位評委因為爭辯臉上尚未消退的潮紅,緩緩開口。
「各位,現在我們該拿個結論了。」
宋文杰教授率先開口。
「我還是那個觀點,第一名應該給湘南政法大學。」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話里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許聞聲同學的方案,邏輯嚴密,法條引用準確,維權路徑清晰,從勞動監察到民事訴訟到法律援助,每一步都有明確的法律依據和操作流程。這種方案,放到任何一個正規的法律服務場景里,都是經得起推敲的。」
「而江城大學那位同學,給的什麼?刑事報案?拿詐騙罪去撬押金糾紛?」
「這算什麼?」
他冷哼一聲,言語中流露出幾分不滿。
「這是律師實務中常見的『以刑促民』策略,用得好了確實有效,但它不該出現在一場法學比賽的加賽里。」
「我們評的是法學生的法律素養,不是詭辯技巧。湘南政法大學的方案,體現的是對法律體系的敬畏和程序正義的堅持。而江城大學的方案……」
「我只能說,野路子走得太遠了。」
「野路子?」
顧陽直接接過了話頭,語氣里的不滿毫不掩飾。
「宋教授,您覺得許聞聲的方案好,是因為它符合您在教學大綱里寫的那套標準流程。」
「但我想問一句,您今天下午去勞務市場看過嗎?您見過那些五六十歲的農民工蹲在牆根下,為了討幾千塊錢的工資,跑了十幾個地方都找不到門路嗎?」
宋文杰的眉頭皺了起來。
「顧律師,你——」
「您聽我說完。」
顧陽抬手,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
「許聞聲的方案確實周全,勞動監察投訴,民事訴訟,法律援助,三步走,環環相扣。但您算過時間成本嗎?」
「投訴等一周,沒結果再起訴,立案等排期,開庭等通知,判決等送達,執行等申請……一套流程走下來,半年過去了。那個鋼筋工,他能等半年嗎?他一天不幹活,家裡就少一天的收入。」
「您覺得,他在乎的是程序正義,還是儘快拿到錢?」
長桌兩側,幾位評委的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頭看著桌面,有人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什麼。
「至於您說的野路子……」
顧陽笑了笑,態度依然堅定。
「秦霄那個方案,確實不走尋常路。」
「但報案是合法的,要求房東提供維修憑證是合法的,告知對方可能涉及刑事風險也是合法的。他給出的方案簡單、直接、見效快,當事人拿著他的方案,不需要等半年,不需要請律師,不需要花訴訟費,可能幾天之內就能解決問題。」
「這一解決問題的思路,也體現在他們的諮詢記錄裡面。」
顧陽拿起那份江城大學的登記表。
「他們並沒有簡單的堆砌法條,而是能根據當事人的具體情況,找到最快、成本最低、最有效的解決路徑。但可惜——」
他看了眼宋文杰,眼底有幾分嘲意。
「在一些頑固不化的老學究的眼裡,這反而成了他們扣分的點。」
宋文杰被他一頓夾槍帶棒,已經氣的臉色鐵青。
長桌末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
「顧律師您說得有道理,實務中確實需要靈活應對。但請注意我們是在評判一場法學比賽,而比賽的目的是考察選手的法律素養、邏輯能力和知識儲備。」
「所以秦霄的方案里,保留了民事訴訟的備選路徑。」
顧陽立刻接話。
「他能把《民法典》第七百一十四條、詐騙罪入罪標準、民事訴訟時效這些法條和程序說得清清楚楚,就說明他不是不知道教科書式的答案,而是在權衡之後選擇了更有實用性的路徑。」
「這叫『有知而不炫』,而不是『不知而取巧』。」
長桌兩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兩派觀點激烈碰撞後的餘波。
評審長周教授始終沒有說話。
他坐在長桌主位,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幾位評委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等待這場爭論自己消耗殆盡。
會議室里的爭論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意識到,繼續辯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周教授微微點了一下頭。
「各位的觀點,我都聽到了。兩邊各執一詞,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但今天必須要有一個結論。」
他拿起桌上的評分表,目光掃過長桌兩側。
長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有人動筆。
工作人員收完評分表統計完結果,目光落在評審長臉上,低聲問了一句。
「周教授,需要現在公布嗎?」
評審長接過那沓評分表,低頭看了兩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交給前台,等會兒正式公布。」
顧陽和宋文杰同時愣了一下。
但評審長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時間不早了,各位今天辛苦了。走吧,去前台等成績。」
他第一個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朝門口走去。
其他人面面相覷了片刻,也陸續站起來,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