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走出電梯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了星城。
會展中心廣場上橘黃色的光在深藍色的帳篷頂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色調,工作人員還在拆卸設備,鐵架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江城大學的帳篷里,何崧寧已經把飯盒收進了垃圾袋,沈驚瀾正低頭刷著手機,陸聿白在旁邊整理那些已經用不上的登記表。
「回來了?」
何崧寧最先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嗯。」
秦霄走回帳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什麼情況?」
沈驚瀾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好奇。
「怎麼去了這麼久?不會真出什麼么蛾子了吧?」
「成績出了點爭議。」
秦霄放下水瓶。
「我們的比賽結果和湘南政法大學持平了。」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沈驚瀾眨了一下眼睛,聲音帶著明顯的意外。
「持平?一五七對一五七?」
「對。」
秦霄點頭。
「諮詢量、諮詢深度、諮詢效果的總分,都是平局。」
何崧寧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陸聿白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也太巧了吧?」
「就是這麼巧!」
秦霄無奈。
「那加賽怎麼比的?」
陸聿白繼續追問。
「讓我從湘南今天的諮詢記錄里抽一個案例做分析,許聞聲從我們今天的案子裡抽一個案例做分析。」
秦霄言簡意賅地把經過說了一遍。
「他抽到的,是一個勞動報酬糾紛案,一個鋼筋工被包工頭拖欠工資,沒有合同,只有工友證言和幾張微信聊天截圖。」
「我抽到的,是一個租房押金糾紛案,大三學生被房東以牆面污漬、地板磨損為由扣了押金和租金,租客拍了照片,房東列了維修清單,沒有發票。兩邊都給了五分鐘。」
沈驚瀾聽完,好奇問道。
「這兩個案例的難度對等嗎?」
「對等。」
何崧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在心裡把兩個案子的要點過了一遍。
「勞動報酬糾紛和租房押金糾紛,都是實踐中最常見的民事糾紛類型,法律關係清晰,爭議焦點明確。一個涉及證據鏈薄弱的問題,一個涉及扣款合理性的問題。從法律適用的廣度和深度來看,兩邊相當。組委會在選案例的時候,應該是做過匹配的。」
陸聿白點了點頭,補了一句。
「而且一個是農民工,一個是大學生,都是典型的弱勢群體。兩邊在情感層面也沒有明顯的傾向性。這個選法很公平。」
沈驚瀾聽完,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帶著幾分調侃。
「那既然難度相當,以你的能力,這道題不是手到擒來?最後肯定是你的方案更勝一籌,對不對?」
秦霄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
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沈驚瀾微微坐直了身體,語氣里那點懶散也跟著收斂了幾分。
「不一定?許聞聲這麼強的嗎?」
「他給出的方案,法律關係定性準確,維權路徑清晰,從勞動監察到民事訴訟到法律援助,每一步都有法條支撐和操作指引。如果我是評委裡面那些學院派的教授,我大概率會給他打高分。」
何崧寧敏銳地察覺了他話里的意思。
「那你呢?你給了什麼方案?」
秦霄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我先用民事路徑分析了案情,給出了一套標準方案。但除了這條標準路徑以外,我還多給了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我建議那個大學生可以考慮走刑事報案路徑。」
帳篷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沈驚瀾眨了眨眼睛,像是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
「你說什麼?刑事報案?租房押金糾紛?」
秦霄解釋道。
「房東虛構維修費用,虛構了維修發票、虛報了維修金額。三千六百元的金額已經超過了星城詐騙罪的入罪門檻。只要當事人能證明房東是在虛構事實,就有可能構成詐騙。」
陸聿白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你這是在用刑事報案撬動民事糾紛,讓對方在成本和風險之間做選擇?」
秦霄點頭。
何崧寧也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如果房東真的虛構了維修費用,那報案的邏輯是成立的。而且這個方法確實比民事訴訟快得多,可能幾天之內就能拿回押金。」
「雖然聽起來有些劍走偏鋒,但確實是可行的。」
沈驚瀾也反應過來了。
「所以說,許聞聲給的是教科書級別的標準答案,你給的是實務好用的野路子。學院派的評委喜歡前者,實務派的評委喜歡後者。兩邊各有所愛,所以評委內部才僵住了?」
「差不多。」
「那加賽之後呢?評委有結論了嗎?」
「沒有現場公布。評審長把評分表收了,說待會兒正式宣布。」
沈驚瀾「嘖」了一聲。
「這賣關子賣得可真夠徹底的。」
何崧寧倒是神色如常,語氣帶著一種平穩的篤定。
「不管結果如何,目前我們已經鎖定晉級名額了。加賽爭的只是第一還是第二,不影響出線。」
陸聿白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大區賽前三名都能晉級全國總決賽。只是第一名的獎盃好看一點,還有面子上更好看一些。」
沈驚瀾撇了撇嘴。
「那怎麼行?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是第二。省賽我們拿了滿分,大區賽如果只拿第二,那落差也太大了吧?」
陸聿白看著她那副不服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之前不是還說能晉級就行。」
「之前是之前!」
沈驚瀾理直氣壯。
「之前不是不知道情況嘛。既然知道我們跟他們打平了,那肯定得爭第一啊。輸了的話總覺得心裡堵著一口氣。」
何崧寧忍俊不禁,目光在沈驚瀾和陸聿白之間掃了一圈。
「行了,成績還沒出來,想那麼多也沒用。反正不管是第一還是第二,至少我們都能順利晉級。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結果。」
沈驚瀾想了想,覺得也對,重新靠回椅背。
「嗡——」
一道細微的電流聲從遠處的主舞台傳來。
廣場上的燈忽然亮了一檔,緊接著一排燈依次亮起來,把舞台和周圍區域照得通明。
秦霄看向舞台。
「成績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