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江城大學。
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男生從便利店推門而出。
他左手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四瓶冰礦泉水，右手舉著一瓶已經擰開蓋子的可樂，仰頭灌了一大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眯了眯眼。
「這鬼天氣，都九月了還這麼熱。」
孫浩嘴裡嘟囔著，沿著人行道往主幹道方向走。
兩側的梧桐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在半空中交錯，在路面上投下大片濃密的陰影。但陰影之外的地方，陽光依然毒辣，烤得柏油路面微微發軟。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比暑假時多了不少。
拖著行李箱的新生，一邊看手機導航一邊東張西望，臉上帶著還沒完全褪去的茫然和興奮；
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老生，步伐從容得多，手裡拿著剛領到的課程表，正在討論這學期哪門課比較難搶；
還有幾對家長模樣的中年人，跟在孩子後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嘴裡念叨著「床墊買厚一點」「熱水壺別買便宜的」。
一個穿著橙色馬甲的志願者從孫浩身邊小跑過去，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掛著熱情的笑容，沖不遠處一個正四處張望的新生喊了一聲。
「同學！法學院的新生嗎？這邊走！」
孫浩看著那個志願者跑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想當年他大一的時候，也是這樣被學長學姐一路領著辦完入學手續的。
一轉眼，自己都大四了，輪到他們去帶新生了。
孫浩加快腳步，朝那片人聲鼎沸的區域走去。
學校的主幹道兩側，已經搭滿了帳篷。
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
一頂挨著一頂，綿延幾百米，像一條彩色的長龍。
每頂帳篷下面都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顏色各異的桌布，擺著宣傳單、報名表、小禮品，還有各種花里胡哨的展板和橫幅。
帳篷上方掛著各社團的招牌，字體大小不一，風格各異，有的端正莊重，有的俏皮活潑，有的龍飛鳳舞。
這就是傳說中的「百團大戰」。
江城大學每年秋季學期最熱鬧的社團招新活動。
「同學，了解一下我們辯論隊？不需要基礎，有興趣就行！」
「攝影社招新，設備我們提供，零基礎也能來！」
「同學同學，輪滑社！包教包會，學長學姐手把手帶你！」
孫浩穿過人群，目光在兩側的帳篷間掃了一圈，終於在一頂略微靠後的藍色帳篷前停下了腳步。
帳篷上方掛著一張橫幅，白底黑字，樣式比其他社團的橫幅簡潔得多，不花哨，不張揚，卻十分端正。
【法律實務協助社團】
帳篷下面，一個人正坐在摺疊椅上，低頭翻著一本攤開在膝蓋上的書。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小臂。陽光從帳篷邊緣漏下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
孫浩走過去，把那幾瓶冰水往桌上一放，塑料瓶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老闆，您要的水到了。」
秦霄從書頁間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幾瓶冰水，又看了一眼孫浩那張被曬得有些發紅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辛苦。」
孫浩在他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往後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這鬼天氣，九月了還這麼熱，我早上七點出門，到這會兒已經換了三件T恤了。」
他扯了扯領口，又灌了一口可樂。
「新生引導志願者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我跟你說，剛才我在校門口接了一個女生，她爸媽開車送她來的，後備箱一打開，好傢夥，我差點以為她是搬家過來的。三個行李箱，兩個編織袋，一個桶，一床被褥，一個臉盆……我幫著搬了四趟。四趟！我現在的腰已經不是我的了。」
「劉明和李銳呢？」
秦霄問道，
「還在那兒苦哈哈搬行李呢！」
孫浩朝校門口方向努了努嘴。
「劉明被一個新生家長抓住，問什麼宿舍樓怎麼走、食堂在哪兒、一卡通怎麼充值，整整問了二十分鐘。李銳更慘，幫一個女生搬東西上六樓，沒有電梯，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
「為了那點志願時長和學分，真是拼老命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頂空蕩蕩的帳篷。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兒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其他社團那邊的帳篷前，排隊都排到馬路對面了。你這邊安靜得跟自習室似的。」
秦霄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這裡位置比較偏僻，崧寧帶著幾個社員去發傳單了。」
「發傳單？」
孫浩偏過頭，看向遠處。
果然，主幹道邊上，一個穿著白襯衫、扎著低馬尾的身影正站在路邊的香樟樹下，手裡拿著一摞傳單，微微側著頭，正跟一個路過的女生說著什麼。
晨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那個女生接過傳單，低頭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感興趣，又問了句什麼，何崧寧微微側過身，耐心地解釋著，嘴角帶著一抹清淺的笑意。
他有些意外。
「就你們這個社團，還需要發傳單？上次明法杯都拿大區賽冠軍了，不應該名聲在外、新生擠破頭想來報名嗎？」
「那是法學圈裡的名聲。」
秦霄放下手中的書，嘆了口氣。
「大部分新生連法協社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又怎麼會有興趣報名呢？」
孫浩沉默了兩秒，然後沒忍住，笑了一聲。
「不是……這真的太好笑了。堂堂明法杯大區賽冠軍隊伍，在招新現場無人問津。」
他笑夠了，又看了看秦霄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嘖嘖兩聲。
「你們也不嫌累，才打完大區賽，何社長一開學就拉著你當招新門面，你也二話不說聽她安排值崗。」
「她開學前就發了消息。」
秦霄語氣平淡。
「社長都發話了，社員還能推辭？」
「嘖嘖嘖。」
孫浩的目光上下掃了他一圈，故意拖長了尾音。
「霄哥，你變了！
「以前你提到何崧寧，都是何社長長何社長短的，現在都直接叫崧寧了。你們倆暑假出去比了一趟賽，關係拉近了不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