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微微一怔。
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
之前習慣了用「何社長」來稱呼她，是保持距離的一種方式。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稱呼在不知不覺中被替換掉了。
他重新低下頭翻開那本書。
「叫名字很正常。」
「哪裡正常？」
「隊友之間，叫名字才正常，一直叫社長，反而生分。」
秦霄偏過頭看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但孫浩莫名覺得自己後脊樑涼了一下。
「倒是你，暑假法考複習得怎麼樣了？」
「不是，你別轉移話題——」
「客觀題倒計時還剩二十一天。」
孫浩的表情瞬間垮了。
「……我求你別提了。」
他正想換個角度繼續盤問，餘光瞥見帳篷前停了一個人影。
一個女生站在帳篷前，穿著淺藍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褲，扎著高馬尾，手裡拿著一張傳單，正是何崧寧剛才在路邊發的那種。
她目光在展板上停了一下，然後自然而然地落在秦霄臉上。
像是被那張過於出挑的臉定住了，女生愣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
「那個……請問，這裡是法協社嗎？」
秦霄抬頭。
「對。」
女生的臉頰微微紅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等他再多說兩句，結果發現對面只有這一個字。
「……哦。」
她又看了一眼展板，又問。
「你們社團是做什麼的？」
秦霄把面前那疊入社申請表往前推了推，言簡意賅。
「日常法律諮詢、實務案件跟進、普法宣傳。」
女生微微張了張嘴，愣了片刻，才試探著問。
「就……這樣？」
「對。」
「福利呢？」
秦霄想了想，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能接觸真實案例，跟執業律師聯動，有指導老師帶教。」
看著女生呆滯的臉，他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法律援助中心那邊的實習對接名額。」
女生站在原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量極低、毫無修飾的回答。
孫浩在旁邊看得牙根發酸，終於忍不住插手了。
他把可樂瓶往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起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語氣熟稔得像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同學，你別聽他說的！他就是不愛宣傳！我跟你說，咱們法協社可不是一般的社團！」
「你知道明法杯嗎？」
「就是那個全國高校法律實務技能大賽！司法部和教育部聯合主辦的！今年華中大區賽的冠軍，就是咱們法協社的隊伍！而他們就是社長何崧寧和這位秦霄同學的核心隊員！」
「而且，法協社平時做的那些諮詢，都是真刀真槍的案件！不是課堂模擬！是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被黑心中介坑了押金的學生、被網暴到不敢出門的普通人！你進法協社，是真的能幫助這些人的！」
女生的眼睛亮了起來。
孫浩像是受到了鼓舞，語速越來越快。
「還有，法協社每年都有機會參與全國性的法律比賽，和各大高校的頂尖法學生同台競技，各種實踐機會都會優先安排社員。你要是進來，也算是有經驗有資源，而且還能認識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比那些吃吃喝喝的社團有意思多了？」
「那要怎麼報名？」
孫浩從桌上抽出一張報名表，又遞過去一支筆。
「填表就行！姓名、學號、聯繫方式、意向部門，寫完交給我們，審核通過就能正式入社。」
女生接過報名表，低頭快速填完，遞迴給孫浩。
孫浩接過表，掃了一眼上面那行「法學院大一新生，孫晴」的字樣。
還是本家呢！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報名表收進文件夾里。
「行了！歡迎加入法協社！後續審核通過會有學長學姐拉你進群，有活動會在群里通知。」
「謝謝兩位學長！」
女生道了謝，又看了秦霄一眼，才轉身離開，腳步輕快。
孫浩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匯入人流，又偏過頭看了秦霄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霄哥，你說你平時在法庭上那麼能說會道，怎麼招新的時候一句漂亮話都不會說？你跟人家介紹社團，就說三句話？日常法律諮詢、實務案件跟進、普法宣傳？你這不是勸退新生是什麼？」
秦霄語氣平靜。
「我說的都是事實，法協社本來就是做這些的。」
孫浩抓狂。
「事實歸事實，你不能光說事實啊！你得包裝！你得讓人家覺得進來能學到東西、有前途、有意思！」
秦霄慢悠悠翻著書。
「我不想誤導人。如果一個人因為被過度宣傳吸引進來，發現實際和想像的不一樣，很快就會離開。真正合適的人，不需要太多包裝也能留下。不合適的人，說得再好也留不住。」
孫浩沉默片刻，吐出句話。
「……你這嘴皮子，留著對付敵人去，別浪費在自己人身上。」
他正要再說什麼，餘光瞥見不遠處的一幕，話頭忽然頓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著主幹道邊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看了幾秒，然後「嘖」了一聲。
「你看那邊。」
秦霄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主幹道邊的一棵香樟樹下，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胸前掛著工作牌的男人，正攔住剛才那個法學院新生。
他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手裡拿著一沓印刷精美的宣傳單，語速很快，肢體語言豐富，像是一個熟練的推銷員。
「同學，你是法學院的吧？我是XX法考培訓機構的校園代理。你是新生吧？有志於法律這條路，那一定要趁早了解法考的動向。這幾年法考改革力度很大，題型、分值分布、考察重點每年都在變，等到大三大四再準備就來不及了……」
孫浩嘖嘖稱奇。
「你看看人家這話術！先是拉近關係，然後製造焦慮，最後給出解決方案，一套流程行雲流水。霄哥，你好好學著點！這才叫專業！」
秦霄沒有接話。
他依然看著那個方向，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而那個穿深藍Polo衫的男人，顯然已經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他從包里抽出一份更厚的資料，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課程表，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們機構的課程體系非常完善，通過率在行業內數一數二，從基礎精講到衝刺押題，全程名師授課，小班教學，還有內部題庫和押題資料……你要是現在報名，還能享受開學季的早鳥優惠。」
女生明顯被說得有些心動。
「那……大概要多少錢？」
「我們有兩個檔位，普通班八千八，保過班一萬五。當然，保過班更有保障，考不過免費重修。」
女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一萬五……有點貴……」
男人沒有退讓，反而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同學，一萬五聽著是不少，但你想啊，這筆錢花出去，換來的是啥？是一張法律職業資格證，是將來的鐵飯碗。再說了，要是一下子拿不出來，我們和金融機構有合作，可以提供分期付款，甚至助學貸款。首付一兩千就行，剩下的慢慢還，利息也低得很。」
女生的表情明顯鬆動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那本宣傳冊，像是在心裡快速計算著什麼。
「同學，我建議你再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