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聿白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沿著人行道走了不到兩百米,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從路邊滑出來,在他身側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司機那張熟面孔。
「小陸,上車吧,先生讓我來接你。」
陸聿白愣了一下,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
「我爸今天這麼早回來?」
「嗯,下午就到家了,說今晚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陸聿白靠在座椅上,沒有多問。
車子穿過晚高峰的車流,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口有一道自動閘門,旁邊立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白底黑字,寫著「省委機關家屬院」幾個字,低調得讓人幾乎注意不到。
閘門自動升起,車子駛入院子。
院子比外面的街道安靜得多,幾棟灰白色的住宅樓掩在樹影里,樓下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牌都是「鄂O」開頭,綠化帶修剪得很整齊,路燈的光線柔和,投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成模糊的一團。
陸聿白站在家門口還沒來得及掏鑰匙,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小聿回來了?快快快,進來。」
王阿姨站在門口,腰上還繫著圍裙,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急切。
她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順手把他往屋裡讓。
「今天怎麼回來得比平時晚?法院那邊加班了?」
「多忙活了一會兒。」
陸聿白換好拖鞋,目光掃了一眼客廳。
客廳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
陸母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清晰。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朝陸聿白的方向點點頭。
「回來了?去洗手,馬上開飯。」
「我爸呢?」
陸聿白一邊朝洗手間走一邊問。
「在書房。」
王阿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低聲音。
「今天倒是回來得早,下午五點多就到家了,一直在書房裡,也沒出來。我跟他說飯做好了,他說等你回來再開飯,讓我們先吃,他也不肯。」
陸聿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父親陸正平是省委政法委常務副書記,分管全省公檢法系統,日常的工作節奏常年連軸轉,一周能回家吃兩頓晚飯就算不錯。
今天才下午五點多就回來了,還特意等著他開飯?
陸聿白沒有多說什麼,加快了洗手的動作。
等他回到客廳時,陸母已經合上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餐廳的燈亮著,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青椒炒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中間是一盆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王阿姨正在擺碗筷,看到陸聿白出來,朝他使了個眼色。
「快坐下吧,我去叫先生。」
她快步走到書房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側耳聽了兩秒裡面的應答,才推開門進去,又很快退了出來,朝餐桌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大約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微霜,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不怒自威的沉穩,襯衫的袖口隨意地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陸聿白拉開椅子,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爸,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下午沒什麼事。」
陸正平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正好你媽也說好久沒一家人一起吃飯了,就早點回來了。」
陸母從廚房端出最後一份涼拌黃瓜,在陸聿白旁邊坐下,順手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你最近又是比賽又是實習的,人也瘦了。」
她目光在陸聿白臉上停了一瞬,有幾分心疼。
「黑眼圈也重了。年輕人忙歸忙,別總熬夜。」
陸聿白應了一聲,低頭扒了一口飯。
陸母看了一眼陸正平,又轉向陸聿白,語氣溫和。
「你那個省級賽比賽的直播,我看了。」
陸聿白抬起頭。
「媽,你也看了?」
「你爸那天晚上正好在家,我倆一起看的。」
陸母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們那個三方連線的形式,確實很有想法。本來是衝著看你去的,但看著看著,就被整個案子吸引住了。那個西郊的拆遷案,之前我也在新聞上看到過,一直沒解決,你們的方案倒是有模有樣。」
「你們整場的表現確實不錯,思路清晰,配合也很默契。」
陸聿白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陸正平端起了碗,一直低頭吃飯,沒有加入對話。
陸母放下筷子,看向他。
「你爸今天難得早回來,你多跟他說說話,別光顧著低頭吃飯。」
陸聿白偏過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父親。
陸正平放下筷子,終於抬眼看向他。
「比賽的事,我也看了。」
陸聿白略微意外。
他原本以為父親對此不感興趣。
「你那個三方連線的思路,確實新穎,但——」
陸正平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不咸不淡。
「花樣太多!不像是正經打比賽該有的樣子。」
陸母的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陸聿白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我們當時的三方連線是為了提高效率。」
「效率?」
陸正平的語氣重了幾分。
「我們系統內開會,講究的是議程明確、發言有序,誰要是中途搞個視頻連線、插個現場互動,那是要挨批評的。你把這個拿到比賽場上,評委看著新鮮,可新鮮不代表正確。」
「你搞那些形式上的創新,贏了一場比賽,出了風頭,然後呢?將來你站在法庭上,面對的是真實的案件,是活生生的當事人,你能用這些花哨的東西解決問題嗎?」
「再說了你搞那麼多花樣,整場比賽最出風頭的是你那個姓秦的隊友,也不是你!」
陸聿白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想反駁,想說他也有貢獻,想說他雖然沒有秦霄那麼亮眼,但他的程序分析和政策銜接同樣重要。
「爸,你的意思是,我的做法不如秦霄?」
「我不是在比較你和你的隊友。」
陸正平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只是提醒你,你現在心有點飄了,我以前跟你說過,做法律工作,要沉下去,要踏實。你現在這樣,看起來是在走捷徑,其實是在走彎路。」
陸聿白的臉色沉了下來。
陸母適時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緩和。
「正平,孩子比賽剛打完,還沒吃幾口飯呢,你就在飯桌上開始上課了。」
陸正平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陸聿白那張緊繃的臉,沒有再繼續。
「先吃飯。」
陸正平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恢復了那種表面的平靜,但經過剛剛那一出,父子之間始終縈繞著幾分微妙的不快。
陸聿白沒有再說話,低頭把碗裡那碗飯吃完,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他放下筷子,正要起身。
「你等一下。」
陸正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跟我來書房。」
陸聿白停下腳步,轉過身。
陸正平已經站了起來,端著那隻喝了一半的茶杯,朝書房走去。
門半敞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陸聿白沉默了兩秒,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不大,兩面牆都是書架,上層擺著各種法律典籍和紅頭文件,下層是幾排按年份碼好的檔案盒,標籤工整,字跡端正。
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刑法學》,旁邊放著一副老花鏡。
陸正平在書桌後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陸聿白臉上,帶著幾分審視。
「全國賽的題目,聽說你這次全國賽選了一個退伍軍人翻案的案子。」
陸聿白沒有否認。
「對,我們確實選了這個案子。」
陸正平思索片刻,然後開口。
「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