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個?」
陸聿白站在原地,盯著父親那張沉穩的臉,一時竟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換一個。」
陸正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陸聿白臉上,語氣輕描淡寫。
「賽題庫里不止一個案子,你換一個其他的。勞動爭議、合同糾紛、民事侵權、行政爭議,哪一個都行!」
陸聿白的眉頭皺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案子,翻不了。」
陸正平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讓秘書調過那個案子的卷宗。2003年,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過失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省高院二審維持原判,程衛國服刑期間,已經向最高法申請過再審,被再次駁回。這個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十五年過去了,現在翻出來說當時判錯了?憑什麼?憑當事人的一面之詞?還是憑你們幾個學生在賽場上寫幾份報告?」
陸聿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爸,賽題的選案標準,是各地法援中心和基層法院報送的『長期未能解決的疑難積案』。這個案子能進入賽題庫,本身就說明它存在爭議。我們選它,並不是因為它翻案成功率高,是因為它確實值得討論。」
「值得討論?」
陸正平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但眼神里沒有絲毫笑意。
「你們討論它有什麼用?」
「明法杯表現一下?拿個獎?然後呢?生效判決會因為你們幾個人討論出結果而改變?」
「法律講的是既判力。一個判決只要生效了,除非有新的證據或者程序違法,否則它就是法律事實。你們在賽場上寫再漂亮的報告,也不可能改變已經生效的判決。這樣的討論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意義!」
陸聿白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一個案子被反覆核查過,不等於它的結論一定正確。法律是不斷進步的,證據標準是不斷完善的,當年的判決放在今天來看,未必經得起同樣的審視,這正是法律進步的意義所在!如果每一個生效判決都不能被重新審視,那司法糾錯機制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您剛才那番話,聽上去有理有據,但本質上,您自己也認定這個案子沒有翻案的可能。」
「而先入為主,本身就是一種傲慢和偏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陸正平看著兒子,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你說得頭頭是道,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們是學生,不是法官。」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你們沒有調取原始卷宗的權限,沒有傳喚證人的權力,沒有啟動再審程序的資格。你們所謂的深入調研,只能建立在已有的、被篩選過的信息之上,你們看到的事實本身就存在局限。」
「這樣的調研,能得出什麼可靠結論?」
陸聿白安靜地聽他說完,陷入了思索。
片刻後,他開口了。
「爸,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陸正平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
「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陸聿白打斷他,語氣平靜。
「法律的生命不在於判決的不可動搖,而在於公正的可實現。如果一個案子真的有冤情,哪怕它已經判了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它都有被重新討論的必要。」
書房裡徹底安靜了。
陸正平看著兒子,目光里的審視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麼說這個案子你們非接不可了?」
陸聿白有些無奈。
「爸,賽題是有時限的。」
他耐心解釋。
「組委會給了每支隊伍一個月的時間準備,選定賽題之後就不能更換了。小組賽的賽制決定了,我們報了什麼案子,就必須在比賽時拿出什麼成果。」
「現在換題,不僅對我們團隊的備賽節奏是毀滅性的打擊,更意味著我們之前的準備全部白費。而且,賽制上根本沒有臨時換題的餘地。」
陸正平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那就退賽。」
「退賽?」
陸聿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們參加的是團體賽,我如果退賽,我們隊就只剩三個人,按照規定,人數不足直接取消參賽資格。我們已經打到了全國賽,我們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才走到這一步?你現在跟我說,讓我退賽?」
「一場比賽而已,退就退了。」
陸正平不以為意,目光是近乎冷酷的清明。
「你明年就畢業了,找工作也好,進體制也好,都需要把精力放在正經事上。為了一場法學比賽去碰一個必輸無疑的案子,只會拖累你自己。」
陸聿白怔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看著父親那張平靜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什麼都沒有。
「憑什麼?」
他的眼眶有些通紅,眼中翻湧著失望和憤怒。
「我們為了明法杯熬了多少個通宵?跑了多少個現場?整理了多少份材料?我們創造了明法杯歷史上第一個滿分,拿到了市級賽,省級賽,大區賽的冠軍,你從來沒有誇過我們一句,現在反倒要直接毀了我們參加全國賽的資格?」
「你憑什麼輕飄飄一句話就要否定我們幾個人好幾個月的心血?」
「你憑什麼用你的權力來干涉我的人生、我的選擇?」
陸正平的臉色變了,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陸聿白,你怎麼跟我說話的?」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陸聿白據理力爭。
「你一直說這個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必輸無疑。可如果它真的『事實清楚』,為什麼會變成積壓多年的疑難案件?為什麼現在依然有法援律師在幫當事人申訴?為什麼明法杯組委會會把它列入賽題庫?」
「您自己就是管全省公檢法的,難道不知道申訴是當事人依法享有的權利?」
陸正平一時啞言,眼神晦暗難明。
陸聿白看著父親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肅的臉,憤怒讓他的思維變得異常清晰。
「爸,你根本不是怕我們輸。」
他的聲音平靜,卻如刀鋒般戳破了所有的修飾和藉口。
「你是怕我們贏!」
陸正平的表情僵住了。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你怕這個案子被重新翻出來,輿論會關注到這份十五年前的判決,質疑當年判案的公檢法人員是否公正,質疑程序是否存在瑕疵。」
他直直地看進父親的眼睛。
「你怕一旦翻案成功,有人會藉此攻擊你分管的政法系統,質疑你們的辦案能力和司法公正。」
「你怕它影響到你的位置,影響到你的前途——」
「砰------!!!」
一聲脆響打斷了陸聿白的話。
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其中一片鋒利的碎片在飛濺時掠過陸聿白的額角,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血珠迅速滲出來,順著顴骨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紅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