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陷入了一陣死寂。
陸聿白站在原地看著父親。
陸正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盯著陸聿白額角那道正在滲血的口子,目光里的怒火終於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少流露的慌亂和後悔。
他張了張嘴,想彌補解釋什麼,但那些話堵在喉間,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繞開地上那攤水漬和碎片,大步走進客廳,從電視櫃的抽屜里翻出一個醫藥箱,拎回書房,從裡面抽出一張消毒棉片,遞過去。
「……自己擦一下。」
陸聿白沒有接。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額角,指腹沾上一層暗紅色的血跡,然後隨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不用。」
陸正平看著他這副冷淡的模樣,懸在半空的手僵了兩秒,最終把那包消毒棉片放在書桌邊緣。
轉身在椅子上頹然坐下,發出一聲漫長而疲憊的嘆息。
「你說得沒錯。」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幾乎承認軟弱的沙啞。
「我確實怕。」
陸聿白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我怕這個案子被翻出來,怕輿論盯上當年那份判決,怕有人借題發揮。」
陸正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燈上,語調平靜,卻帶著一種自嘲般的疲憊。
「我在這個系統里待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事了。你以為我不想讓每一個案子都得到公正的審判嗎?我年輕時……比你現在還要較真。」
陸聿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陸正平抬手揉了揉眉心,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聿白,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跟你講過法是什麼嗎?」
陸聿白微微一怔。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他還很小,大概四五歲,有一次在書房裡翻他父親的書,看到一本《法理學導論》,封面印著深藍色的「法」字,字體端正,筆畫遒勁。
他那時候還不認識那麼多字,指著那個字問父親這是什麼。
他父親放下手裡的文件,把他抱到膝上,翻開那本書的扉頁,指著一行小字,念給他聽。
「這是『法』字,法是善良和公正的藝術。」
那時候他父親的嗓音還很年輕,沒有現在這種沉甸甸的、被歲月壓過的沙啞。
他那時候還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那個字寫得很端正,父親念的聲音也很好聽。
「我記得。」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說,法是善良和公正的藝術。」
陸正平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我還在基層。」
他的語氣變得很輕,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的時間點。
「辦過一個案子,一個農村婦女被家暴了好幾年,她丈夫是鎮上幹部,有背景。她來報案,所里的人勸她別鬧,說人家有關係,你告也告不贏。她坐了三天,我後來接了這個案子,查了半年,把她丈夫送進去了。」
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意。
「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法律的魅力。」
「它可以讓一個沒有背景、沒有權力的人,在不公平面前,找到一條出路。」
「後來我調到了省里。」
「從一個縣城,到市里,再到省里,位置越來越高,接觸的人越來越多,案子也越來越大。案子不再只是一個個孤立的事件,它們開始變成數據、變成指標、變成輿論、變成政績考核表上的一行數字。」
「我開始明白,法律不只是善良和公正的藝術,它還是妥協的藝術、平衡的藝術。你不僅要考慮當事人有沒有受到公正對待,還要考慮這個案子判下去,會不會引發輿論風波、會不會影響社會穩定、會不會讓某些人的位置被動搖。」
「你可以在一個縣城裡,為一個農村婦女出頭。但到了省里,你面對的是一個系統,一個體系,一個牽扯著幾十、幾百、甚至上千個人利益的網絡。」
「有些事,牽一髮動全身,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陸聿白。
「程衛國這個案子,當年判的時候,確實有爭議。法檢系統里有人提出過疑點,覺得防衛過當的認定太重了。但當時的社會環境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正處於嚴打末期,治安壓力很大,公檢法系統為了維護穩定,對暴力犯罪和防衛過當的認定標準要嚴格得多。」
「如果程衛國翻案成功,就意味著當年的判決是錯的,這會動搖整個系統的公信力,會影響無數正在推進的其他案件,會被媒體抓住不放,會被輿論反覆發酵。」
他嘆了口氣,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疲憊。
「一個程衛國的案子翻過來,可能連帶拖出幾十個類似的積案,而每一個積案的重新核查,都需要調取卷宗、傳喚證人、重新審理,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連帶一批相關責任人被處分處理。一個十五年前的案子,何必再翻出來呢?」
陸聿白安靜地聽完了父親的話。
他看著父親那張已經不再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坐在書房的檯燈下,給他講孟德斯鳩、講洛克、講分權制衡,那時候父親的眼睛裡有光,像是一個真正相信法律能改變世界的人。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束光熄滅了?
「爸,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懂了。」
陸正平抬起頭。
「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說的那些顧慮,那些後果,那些牽連……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但這一切,和那個退伍軍人的案子本身,有什麼關係?」
陸正平微微一怔。
「關係就是——」
「關係就是你們把系統的問題,轉嫁到了一個具體的無辜者頭上。」
陸聿白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一個退伍軍人見義勇為,制止了兩名持刀歹徒對女學生的侵害,結果被判了十五年。十五年,他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監獄裡。現在他出來了,他想翻案,想要一個清白。」
「你們不想他翻案,所以你們就讓他繼續背著這個過失殺人的罪名過完下半輩子?」
陸正平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被陸聿白截住了話頭。
「爸,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我見過最正直的人。你教我要堅持原則,教我要敬畏法律,教我要做一個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可現在你告訴我,有些案子翻了會動搖系統的公信力,所以要讓它繼續錯下去,有些真相知道了也不能說,因為會惹麻煩,說了會得罪人。」
他的目光落在父親臉上,有些迷茫。
「那我到底該聽哪個你?」
「是那個教我堅守正義的你?」
「還是現在這個讓我顧全大局,講錯就錯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