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平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兒子,眼底的神色複雜難辨。
「你還是太年輕了。」
他的聲音沙啞。
「你以為我沒有動搖過?你以為堅持正義是一件簡單的事?」
「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等你看到那些你以為正確的選擇會牽連多少人,等你意識到個人的清白和系統的穩定之間只能選一個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選擇並不難做!」
陸聿白安靜地聽他說完,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又鬆開。
「我們是太年輕,不懂事。」
「可我知道,如果每一個知道真相的人,都因為害怕代價而選擇沉默,那這個系統永遠不會進步。錯誤的判決不會因為時間流逝就變成正確的,它只是被埋起來了,但埋得再深,它依然是錯的。」
陸正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陸聿白站起身。
「爸,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
「但我還是要說,明法杯的賽題,不會因為你怕它影響就自動消失。這個案子既然已經進入了賽題庫,就會有其他隊伍選它。如果我們不接,也會有別人來接。」
「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隊友的選擇。我不能因為我的出身、我的家庭、我父親的職位,就拖累我的隊友們。我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走到這一步,我不能讓他們的努力白費。」
說完,他不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即使這麼做,可能讓你們整個團隊前途盡毀?」
陸聿白的腳步頓住了。
陸正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當年判這個案子的法官,現在已經是最高院的副院長。你以為你們幾個學生是在挑戰一個十五年前的判決?你們是在挑戰一個已經在系統里站穩腳跟、根基深厚的高官。你贏了這個案子,就等於當面抽了他的臉。」
「你覺得,他會讓這件事順利通過?」
陸聿白緩緩轉過身,看著父親。
他終於明白了。
父親今天所有的話,所有看似冷酷的勸退、所有關於大局的藉口,歸根結底只有這一個理由。
他不想讓他們和一個系統內的高官對上。
「所以……你真正的顧慮,是這個?」
「對!」
陸正平沒有否認。
「這個人,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他今年五十七歲,正好處在衝擊更高級別的關鍵期。他的履歷很漂亮,人脈很廣,評價也很高。如果在這個時候翻出這個案子,還被你們翻案成功了,他就別想再往上走了。」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個案子被翻過來。」
陸正平看著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仔細再想想吧!」
陸聿白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在政法系統,最高院副院長的能量比你想像的大得多。他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們在江城法律圈徹底消失,保研、實習、就業、進公檢法系統,只要他發句話,你們連門檻都摸不到。」
「我查過。秦霄家裡父母雙亡,沒有背景,沒有資源。何崧寧家境普通,一路靠獎學金走到今天。你覺得,他們能承受得起這個後果嗎?」
陸正平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勸誡。
「他們不像你,不像沈驚瀾。他們沒有退路。你們現在做的這件事,可能讓你在圈子裡被封殺,給他們的職業生涯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污點。」
「你問過他們的意見嗎?」
「你告訴過他們,接這個案子可能會讓他們的前途毀於一旦嗎?」
陸聿白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
「一場學生比賽而已。」
陸正平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認真。
「對你來說,不過是一份履歷上多一筆經歷。對沈驚瀾來說,也不過是多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如果你擔心你那兩位同學,我可以給他們安排實習,江城最好的律所,甚至省里的司法機關,我都能想辦法。」
「你和你那些同學,都還有大好的前途。實在沒必要為了一個十五年前的舊案,把自己搭進去。」
陸聿白站在書桌前,看著父親。
那張臉上有疲憊,有懇切,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求和。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你說完了?」
陸正平微微一怔。
「說完了。」
「好。」
陸聿白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你說的這些,我會轉告我的隊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會替他們做決定。」
陸正平微微鬆了口氣。
聽勸就好!
聽勸就還有轉機!
陸聿白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我也可以現在就告訴你我的回答。」
「我還是會接這個案子。」
陸正平盯著他的眼睛,審視道。
「哪怕它會讓你前途盡毀?」
陸聿白看著父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說前途盡毀。可我想問你,一個連自己相信的事都不敢做的人,能有什麼前途?一個明知道判決是錯的,卻因為害怕代價而選擇沉默的人,將來站在法庭上,還有什麼資格替別人討公道?」
「你剛才說的那些,聽起來全是為了我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今天聽了你的話,放棄這個案子,那我以後每次走進法庭,每次面對一個可能被冤枉的當事人,我都會想起今天。」
「我會想起,我曾經因為害怕,而放棄了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陸正平的嘴唇顫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來。
「你說這只是一場比賽。但對我來說,它不止是一場比賽。」
陸聿白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法律的意義就在於糾正錯誤。如果當年的判決是錯的,它就應該被翻出來。如果是對的,那就不怕被人質疑。」
「我相信我的隊友,他們每一個都比我更清楚這個案子的難度。他們既然敢選,就是做好了準備。」
「砰。」
書房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正平頹然坐下,眼神放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陸聿白還小的時候,坐在他膝上,仰著頭問他什麼是法。
他想起自己當時翻開那本書,指著扉頁上的字,一字一字念給孩子聽。
「法,是善良和公正的藝術。」
他那時候也確實相信這句話。
現在呢?
他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