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勞務市場籠著一層薄薄的灰霧。
六點剛過,空地邊緣已經蹲了七八個人。
有人縮著脖子抽菸,有人靠在牆根打盹,有人低頭扒拉著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張張被風霜刻過的臉。
程衛國也在其中。
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旁邊一個穿舊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偏過頭來搭話。
「這天兒,越來越涼了。早上蹲這兒,風吹得我老寒腿都犯了。」
程衛國「嗯」了一聲。
「活也少了。前幾天好歹還有幾個工地來人喊,今天就剩兩三個包工頭轉了一圈,挑了幾個人就走了。」
迷彩外套的男人嘆了口氣,把菸頭摁滅在地上,碾了兩下。
「以前這時候活兒多得很,哪像現在,蹲一上午都等不到一個正經活兒。錢還少,以前一天能掙兩百出頭,現在能給一百五就算不錯了。」
程衛國沒接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不太愛說話,但蹲在這片空地上,不說話反而不正常。
旁邊的人總會找點話頭,不是聊天氣就是聊活兒,不然就是罵包工頭黑心,他也習慣了偶爾應兩聲。
迷彩外套的男人偏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哥,你當過兵吧?」
程衛國原本微蜷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挺了一下。
「……是。」
「我就說嘛!」
男人一拍大腿。
「你這坐姿,這肩背,一看就是練過的。普通人蹲久了早就塌下去了,你蹲了快倆小時,腰板還直著。」
程衛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真正笑出來。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肩膀微微展開,那雙被風霜磨得粗糙的手擱在膝蓋上,坐姿確實比旁邊的人端正得多。
「哪年的兵?」
「九六年。」
「九六年?那也不算老。你看著也就四十出頭?」
「四十……六。」
「那正當年啊!」
迷彩外套的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又上下看了看程衛國身上的舊工裝和那雙磨得快透光的解放鞋。
「你這年紀,身板又好,怎麼不去找個保安乾乾?坐崗那種,比蹲這兒等零工強多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一個月好歹三四千,還交社保。」
程衛國的脊背微微塌了一下。
「是啊!」
旁邊另一個蹲著的男人也接話,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喝了口水。
「就算嫌保安工資低的話,跑外賣、送快遞也都挺掙錢的。我侄子跑外賣,一個月能拿五六千,雖然累是累了點,但比蹲這兒等活強。」
「他那是年輕,跑得動。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家外賣平台也不收。」
迷彩外套的男人擺擺手,又轉向程衛國。
「但你不一樣啊,你看著結實,不管是當保安、跑外賣、送快遞都行。要我說還是當保安好,保安那活兒又不費體力,往那一站就行。我要是年輕十歲,我也去干保安。」
程衛國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解放鞋的鞋尖上。
「……去試過,人家不要。」
迷彩外套的男人愣了一下。
「為什麼?我看你身體挺板正結實,個子也高,還當過兵,幹這行應該對口呀!」
程衛國沉默了很久。
「人家要無犯罪記錄。」
迷彩外套的男人動作頓住了,手裡的煙停在半空,隔了好幾秒才放下。
他上下看了程衛國一眼,目光里的隨意和熱絡明顯收斂了幾分,帶著一種本能的後撤。
「……你進去過?」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原本在閒聊的人也安靜了下來,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又迅速移開,空氣里浮起一層微妙的戒備。
程衛國沒有看他們,只是點了點頭。
「嗯。」
迷彩外套的男人往旁邊挪了挪,下意識拉開一點距離,動作不大,但格外明顯。
他乾笑了一下,自己都覺得那笑聲有些勉強。
「哦……我說呢,怎麼身板這麼好,不去干保安……原來是這樣。」
程衛國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這種反應他太熟悉了。
這兩年裡,他經歷過太多次。
面試的時候,填表的時候,被人問起工作經歷的時候。
每次一說到這個話題,對方的眼神都會像這樣熱絡變成客氣,從客氣變成疏遠。
再後來他學聰明了。
不再提自己蹲過監獄的事,只說以前在老家種地,進城打工沒幾年。
可一旦到了要簽合同、交身份證複印件的環節,對方查了記錄,十有八九還是會讓他走人。
他能找到的活,只剩下這種不需要簽合同、不用交身份證複印件、當天結帳的零工。
這些活不用背調,但也意味著不穩定、沒保障、收入低。
今天有活干,明天可能就沒了。
迷彩外套的男人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動作有些傷人。
他上下打量了程衛國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又往程衛國的方向挪回了小半步,語氣放低了一些。
「……老哥,你看著不像那種人。是……什麼情況?」
程衛國沉默了幾秒。
「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剛退伍不到半年,有天晚上路過一條巷子,看見兩個男的搶一個女學生的包,那女的還在喊救命。我上去攔,那兩個人拿刀捅我,我搶了刀……結果一個死了,一個傷了。」
他牽了牽嘴角。
「法院判我過失殺人,在裡面蹲了十五年。」
水泥地上安靜了片刻。
迷彩外套的男人慢慢坐直了身體,嘴裡的煙都忘了抽。
「……你,你見義勇為,被判了十五年?」
「嗯。」
「那女學生呢?她沒給你作證?」
「作了。但那兩個男的,一個死了,一個殘了。法院說我搶到刀之後,對方已經喪失了攻擊能力,我還繼續反擊,超出了必要限度。」
「……可、可那是兩個持刀的歹徒啊!」
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男人忍不住插嘴,聲音有些發緊。
「誰知道他手裡還有沒有第二把刀?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你搶了刀,他可能下一秒就撲上來搶回去,誰能在那幾秒里判斷清楚?」
程衛國沒有接話。
是呀!他也想不通!
在法庭上聽到「過失殺人罪」那五個字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以為自己會被當成見義勇為的英雄。
頂多算是一個防衛過當。
他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殺人犯,會穿著囚服,被關進監獄。
十五年!
他在裡面待了十五年!
等他出來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陌生。
手機換了好幾代,街上到處都是掃碼付款,連買包煙都要下載軟體。
他拿著一個舊手機,辦了一張新卡,但不知道該怎麼用。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晚上他沒有走進那條巷子,如果他沒有聽到那聲求救,如果他沒有衝上去,他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只是不甘心。
迷彩外套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嘖」了一聲,把菸頭重重地摁滅在地上。
「這什麼世道!」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你救了人,結果自己進去了,十五年。那女學生呢?她後來怎麼樣了?」
「聽說後來嫁到外地了。」
「那她就沒替你再說句話?」
「說了。但判決已經判了,再說也沒用。」
程衛國語氣飄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我出來了之後,也找過律師,想翻案。他們都說,這案子過了太久了,當年的證據找不到了,證人也不好找了,翻案的可能性不大。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迷彩外套的男人想安慰兩句,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旁邊那個年輕男人也沉默了下來。
晨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灰塵和隔夜的潮氣。
「那你現在……怎麼辦?」
程衛國沉默了很久。
「就這樣……等一天能還我個清白。」
迷彩外套的男人沒有再問下去。
他重新蹲回原來的位置,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給程衛國。
「……抽一根?」
程衛國接過煙,夾在指尖,也沒有點。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蹲著,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還沒有完全亮透的天。
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一輛白色麵包車開過來,停在空地邊緣,副駕駛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棒球帽的男人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沓A4紙,朝空地這邊喊了一嗓子。
「喂!有沒有干零工的?今天有活兒!搬貨!一天一百八,日結!」
空地邊緣瞬間騷動起來。
原本沉默蹲坐著的人紛紛站起來,有人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有人把菸頭摁滅,有人快步朝麵包車的方向涌過去。
迷彩外套的男人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偏過頭看了程衛國一眼。
「老哥,走不走?」
程衛國點點頭,站起身。
「嗡嗡——」
他口袋裡的老舊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程衛國掏出手機,屏幕是一道裂紋已經蔓延到中間的舊款,上面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餵?是程衛國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
「我是江城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周律師。你之前提交的翻案申請,現在有了新的進展。有一支參加了『明法杯』全國賽的隊伍,在賽題庫里選中了你的案子,他們表示願意深入調研,幫你尋找翻案的突破口。如果方便的話,想跟你約個時間當面聊聊。」
程衛國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真的?」
「對。他們說,這個案子他們很重視,會認真對待。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安排你們儘快見一面。」
程衛國沉默了很久。
晨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動他鬢角的花白頭髮。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慢慢透亮的天空。
陰了整整一上午的天,終於開始放晴了。
一縷淡金色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腳邊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給那片灰暗之處悄悄劃了一道光。
「……好。我過去。」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輛正在遠去的麵包車上,又收回來,重新望了一眼頭頂那片正在裂開的雲層。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