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衛國來不及閃躲。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矮個子撲上來的瞬間側過身,左手抓住矮個子的手肘,配合右手的力量,從下方猛地一推。
彈簧刀被倒轉了過來。
刀刃對準了矮個子自己的大腿。
矮個子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程衛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刀往前一送,刀刃深深扎進了矮個子的右側大腿內側。
「啊——!!!」
矮個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從程衛國身上彈開,雙手捂住大腿,在地上翻滾。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迅速洇濕了整條褲腿。
程衛國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都是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矮個子大腿上的傷口,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把被踢開的水果刀,走過去把刀撿起來,握在手裡。
「你們別動。」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喘息。
矮個子趴在地上,大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已經洇濕了整條褲腿。
他疼得直抽冷氣,臉色慘白,嘴唇在發抖。
高個子癱在地上,右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只剩左手還勉強能撐住身體。
程衛國握著刀,喘著氣,目光在兩個歹徒和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孩之間快速掃了一遍。
「你沒事吧?」
他問了一句。
女孩沒有回答。
她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程衛國沒有催她,只是把刀握得更緊了一些,側過身,把自己橫在女孩和兩個歹徒之間。
就在他以為已經控制住局面的時候,矮個子忽然從地上翻過身,單手捂著大腿的傷口,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對準了高個子。
是一把車鑰匙。
「老三!快跑!開車撞他!」
矮個子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吼。
高個子沒有猶豫,用左手接過鑰匙,拔腿就往巷子外面跑。
程衛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這才看到巷子口外面停著一輛摩托車。
紅色車身,黑色車座。
如果高個子上了車,這輛摩托車會變成一噸多重的鐵疙瘩,在巷子裡橫衝直撞。
他一個人跑得掉,但那個女孩跑不掉。
巷子這麼窄,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程衛國沒有猶豫。
他追了上去。
高個子跑得很快,但程衛國更快。
他從部隊退伍才半年,體能沒落下多少,在巷子的碎石路面上跑得穩穩噹噹。
他追上高個子的時候,高個子已經跨上了摩托車,用完好的那隻手擰鑰匙點火成功了,摩托車發動機發出嗡嗡的響聲。
「給我下來!」
程衛國一把抓住高個子的後衣領,把他從車上拽了下來。
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面上,碎石和碎玻璃渣扎進後背,疼得程衛國悶哼了一聲。
高個子壓在他身上,膝蓋頂著他的腹部,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另一隻手還在掙扎著,試圖去夠摩托車把手。
「你他媽放手——」
高個子的眼睛已經紅了,臉上全是扭曲和瘋狂。
程衛國的呼吸被掐斷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從喉嚨深處湧上來。
他張著嘴,卻吸不到任何空氣。
胸腔里的氧氣在迅速耗盡,他開始發暈,視野邊緣開始發白,大腦缺氧導致判斷力急劇下降。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緊。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像是有人在把他往水底按,四周的一切都在變遠,變暗。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我不能死在這裡!
他握著水果刀的右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從高個子的腋下穿過去,對準他背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扎在了哪裡。
只是感覺到刀尖碰到了某種阻力,然後是肌肉纖維被切開的感覺,溫熱的液體噴湧出來。
高個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鬆開了。
程衛國翻過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灌進來的空氣像刀片一樣割著氣管,又疼又冷。
高個子倒在他旁邊,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背部的傷口正在往外涌血。
矮個子還趴在巷子裡的碎石地上,捂著大腿,臉色慘白,已經罵不出聲了。
女孩依然蜷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肩膀顫抖著。
程衛國仰面躺在地上,盯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渾身上下都是血。
左手臂內側的刀傷深可見骨,肋下的傷口也在往外淌血,襯衫已經完全浸透了,連褲子上都是大片大片的暗紅色。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迅速流失,手腳開始發涼。
他躺了很久。
可能只有幾秒鐘,但他覺得過了很長時間。
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不敢動,也不想動。
直到他聽見了那個女孩的聲音。
「你……你還好嗎?」
那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從牆角的方向飄過來。
程衛國偏過頭,看到她正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衣服雖然亂七八糟的,但勉強還能遮住身體。
她試著朝他走了一步,然後停了下來,看著他那副渾身是血的樣子,不敢再靠近。
「別過來。」
程衛國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右手,發現還能動,於是慢慢從口袋裡摸出那部老式手機,按下了120。
「餵……出事了……有人受傷……地址是……」
他報完地址,又打了110,說了同樣的話。
做完這些,他把手機丟在地上,重新仰面躺了回去,意識開始模糊,頭頂的星空和兩側灰撲撲的牆壁在視野里緩慢地旋轉。
他聽見摩托車還停在巷子口,引擎沒熄火,發出低沉的怠速聲。
他聽見遠處傳來警笛和救護車的鳴叫,由遠及近。
他還聽見那個女孩在哭。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
程衛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後來救護車把我和那兩個人都拉走了。高個子因為傷到了動脈,沒搶救過來。矮個子大腿上的傷治好了,但落下了殘疾。」
「我手臂上縫了十六針,肋部縫了七針,背上被碎玻璃割了一堆口子,不算嚴重,但血出太多了,輸了兩袋血才緩過來。」
「住院的時候,警察來做過筆錄。我以為做完筆錄就沒事了,頂多算個正當防衛。但後來的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們大概也知道了!一審判決下來,過失殺人,十五年。我上訴了,二審維持原判。我不服,在監獄裡又申請了兩次再審,都被駁回了。最高法那邊也遞過材料,石沉大海。」
他苦笑了一下。
「十五年……我在裡面待了整整十五年,一天沒減!」
「因為我始終不認罪!監獄裡的人都覺得我傻,認個罪、表現好點,說不定還能早點出來。可我就是不認。」
「我沒殺人,我是救人的。憑什麼讓我認?」
說到這裡他聲音提高了些許,情緒有些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繼續說道。
「前年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四十四了!」
「沒有房子,沒有存款,沒有家人。我爹在我進去第三年走的,我媽在我出來前一年走的。他們到死都沒等到我清清白白地站在他們面前。」
何崧寧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膝蓋上的筆記本邊緣。
「出獄之後,我去了工地。幹過搬運,扛過水泥,搬過磚。我不怕吃苦,在裡面那麼多年,什麼活沒幹過?可問題是,人家一查我的記錄,就不敢用我了。怕擔責,怕出事。我後來只敢找那種日結的零工,今天幹完今天結錢,不用簽合同,不用交身份證複印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我不甘心。」
「我救了人,結果坐了十五年牢。出來之後,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我申訴,不是想要國家賠償,我就是想要一個清白。我不想帶著過失殺人犯這個帽子進棺材。」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四個年輕人,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知道這個案子難辦。時間太久了,證據不好找,證人也不好找了。你們學生參加比賽,選這個案子……我知道,多半是打不贏的。」
「但我還是想試試。」
「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我也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