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許久。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將這間不大的房間襯得格外沉靜。
何崧寧聽完,胸腔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驚瀾靠在沙發上,眉頭輕皺,眼底那抹慣常的慵懶早已消失不見。
她從小錦衣玉食,從未體會過什麼叫「處處受限」。
但此刻聽著程衛國的話,她能感受到那種被一張無形的網困住,無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的窒息感。
何崧寧率先開口,聲音輕柔,卻異常堅定。
「程師傅,我們會盡全力的。不管這個案子有多難,我們都想幫您找到一個方向。」
沈驚瀾點了點頭,語氣收起了所有的散漫。
「我雖然不懂刑事辯護,但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儘管說。」
程衛國看著她們,眼眶微微泛紅,用力點了點頭。
陸聿白坐在靠門的位置,一直沒有說話。
他從進門開始就顯得比平時沉默。
此刻,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眉宇間壓著一層沉沉的陰鬱。
他聽著程衛國的話,腦海里卻反覆迴響著昨晚書房裡的聲音。
「翻不了的。」
「證據確鑿,事實清楚。」
「別為了一個十五年前的舊案,把自己搭進去。」
「他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們在江城法律圈徹底消失。」
他想起父親那張疲憊又懇切的臉,想起那句不要讓自己的前途毀於一旦。
可程衛國呢?
他還有什麼前途?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程衛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那雙手……
曾經握過槍、扛過木頭、在部隊裡磨出過一層又一層血泡,此刻卻老老實實地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灰。
也就是這雙手,曾經在黑暗中死死抓住持刀歹徒的手腕,把刀口從那個女孩的方向擰開。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路過那條巷子,那個女學生會遭遇什麼?
如果每一個見義勇為的人,最後都要在監獄裡度過最好的年華,那以後還有人敢站出來嗎?
他攥了攥拳頭,已經下定了決心。
父親說得對。
這個案子確實難。
翻案希望渺茫,阻力如山,一旦開始,可能要面對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想像的對手。
可他不想退。
法律的生命不在於判決的不可動搖,而在於公正的可實現。
這是自己昨晚在書房裡說給父親聽的。
現在輪到他自己來踐行這句話了。
「程師傅。」
陸聿白開口。
「您剛才說,當年判您過失殺人的核心依據,是您在奪刀之後繼續實施反擊,超出了必要限度。對不對?」
程衛國點頭。
「判決書上是這麼寫的。法官說,我搶到刀之後,對方已經喪失了繼續攻擊的能力,我繼續捅人,就是防衛過當。」
「那二審呢?二審有沒有對『喪失攻擊能力』這個認定提出過質疑?」
「我請的那個法援律師提過。他說從案情來看,我當時剛剛經歷過搏鬥,身上全是傷,腎上腺素爆棚,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冷靜判斷對方是否還有攻擊能力。但法官不採信。」
陸聿白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偏過頭看了秦霄一眼。
秦霄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程師傅,我需要和您確認一處關鍵細節。」
他轉向程衛國,語氣平靜。
「您剛才提到的那輛摩托車,當時是什麼情況?鑰匙插在車上嗎?有沒有點火?」
程衛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問到這個細節。
他努力回憶了下。
「鑰匙插著的,已經點火了。那個高個子當時正跨在車上,一隻手已經擰開了鑰匙,發動機都響了。我追上去的時候,他正準備擰油門。」
秦霄點了點頭,繼續追問。
「您確定?」
程衛國對上他的目光,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他以為這個年輕人是在懷疑他。
「千真萬確。」
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有些著急地提高了聲音。
「發動機都響了,我耳朵又沒聾。他要是再加一把油門,那輛摩托車就衝出去了。巷子那麼窄,那個女孩還在裡面,他要是真騎起來,根本躲不開。」
秦霄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地安撫道。
「程師傅,我不是懷疑您,只是這個細節太重要了。」
他又繼續追問。
「當時那條巷子,有監控嗎?」
程衛國搖頭。
「沒有。那種老巷子,路燈都是壞的,再說了那個年代哪來的這麼多監控?。」
「那證人呢?」
「有!就是被搶的那個女學生,她後來做了筆錄,說我確實是為了救她才衝上去的。」
秦霄靠回沙發,沒有再繼續追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心裡推演著什麼。
何崧寧坐在他旁邊,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以她對秦霄的了解……
如果他沒有把握,不會輕易下結論。
但他現在的表情,不像是毫無頭緒。
倒像是——
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但還缺少最後一塊拼圖。
她轉頭看向程衛國,語氣溫和。
「程師傅,今天就先到這裡。您說的這些,我們已經記錄下來了。後續我們看完案卷和相關材料,再跟您約時間詳細聊。您放心,這個案子,我們會認真辦。」
程衛國站起身,朝幾人點了點頭,又看了周星宇一眼。
「周律師,那我先走了。」
「我送您下樓。」
送走程衛國之後,周星宇關上門,轉過身,看著面前四個年輕人。
「怎麼樣?」
他靠在桌沿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
「這個案子,你們打算從哪下手?」
何崧寧率先開口。
「從現有信息來看,當年判決的核心爭議點是『防衛過當』的認定。法官認為程衛國在奪刀之後,對方已經喪失了繼續攻擊的能力,他繼續反擊就超出了必要限度。如果我們想翻案,首先要推翻這個前提。」
陸聿白接話。
「那就需要證明,程衛國在當時的情境下,無法準確判斷對方是否已經喪失攻擊能力。兩個持刀歹徒、一條沒有燈光的窄巷、一個被按在地上的女學生,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對任何人的判斷力都是極大的挑戰。我們要讓法院重新評估『合理判斷』的標準,回到當時的情境裡,而不是用事後上帝視角去審視。」
沈驚瀾也想了想。
「我雖然不懂刑事辯護,但從商業談判的角度來看,任何博弈的核心都是籌碼。我們現在手裡有的籌碼是程衛國的陳述、當年的證詞、案卷里的判決書。我們需要找到更多的籌碼,比如當年的目擊證人,如果能讓他們重新出庭作證,證明當時的情況遠比判決書描述的更混亂、更危險,那翻案的基礎就有了。」
周星宇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秦霄身上。
秦霄一直沒參與討論。
他靠在椅背上,眉頭微蹙,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走神。
何崧寧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秦霄,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