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回過神,迎上四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現在還不好說。」
他搖了搖頭。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案卷。包括當年的庭審記錄、訊問筆錄、所有的證據清單和鑑定報告。光聽當事人陳述,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何崧寧沒有追問。
她知道秦霄的習慣。
他不說,是因為他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等他確認了,自然會開口。
幾人沒有在法援中心多停留,周星宇把已經整理好的案卷複印件交給秦霄,又叮囑了幾句,便送他們下樓。
走出法援中心大門時,已經快中午了。
九月的陽光暖而不烈,風裡有桂花初開的甜香。
沈驚瀾活動了一下肩膀,仰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
「這案子聊得我頭都大了。走吧,先吃飯去!我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有家小館子。」
何崧寧點頭,看了眼手機。
「驚瀾說得對!時候不早了,先吃飯吧。」
幾人朝飯館的方向走去。
陸聿白走在最後面,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
他的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幾人走在前面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驚瀾走在前面,餘光掃了他好幾次,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抱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陸聿白,你從早上來法援中心那會兒就不對勁。你臉上的傷不說,眼圈也不說,但你全程心不在焉的,程師傅說案子的時候你看起來恨不得鑽地縫裡去。」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
「你到底有什麼事?」
沈驚瀾最先注意到他的異樣。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何崧寧也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裡帶著關切。
「聿白,你今天確實不太對勁。」
秦霄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目光也落在陸聿白臉上。
陸聿白站在人行道上,面對著三雙關切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苦笑了一下。
「瞞不過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把昨晚和父親的衝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父親讓他換案子,到父親要他退賽,到那個最高院副院長,到那句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們在江城法律圈徹底消失。
他講得很慢,語氣克制,甚至帶著幾分平靜。
但他說到最後,聲音還是微微有些發澀。
「對不起。」
「這件事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如果你們覺得這個案子風險太大,不想趟這趟渾水,我完全理解。這件事不光是比賽的問題,可能真的會影響到你們以後的發展。」
「我爸說的那些話,雖然我不愛聽,但有一句是對的。那個最高院副院長如果真的出手,你們以後,保研、實習、就業、進公檢法系統,確實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他一口氣說完,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們的反應。
秦霄的目光落在陸聿白臉上,開口詢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接了這個案子,可能會得罪一個最高院副院長?」
「對。」陸聿白點頭。
「而且這個副院長,可能還只是一個開始。如果案子真的翻過來,當年參與過判決的人、審批過的人、維持過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你爸呢?」秦霄又問,「他會怎麼樣?」
陸聿白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搖搖頭。
「他在那個位置上,有些事不能明著來。但如果真的鬧大了,他可能會影響,至少會被牽連到。」
「那你想接嗎?」秦霄問。
陸聿白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想。」他說,「我想接。」
「那就接。」
秦霄沒有一絲猶豫。
「我家裡是沒什麼背景,但也意味著沒什麼可失去的。程衛國這個案子,我接了!至於那個副院長要做什麼,讓他來。」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何崧寧站在一旁也笑了,溫柔沉靜,卻很有力量。
「聿白,我們在團隊賽里是一起的,既然是一起做的決定,就沒有讓你一個人扛的道理。況且這個案子程師傅願意委託我們,說明他信任我們,我們也不能辜負他的信任。至於我個人……」
她看了眼秦霄,無所謂的笑了笑。
「就像秦霄說的,我們是沒什麼背景,但也意味著沒什麼失去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是我學法的初心,我不能辜負。」
沈驚瀾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是呀!陸聿白,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們了?」
她冷哼一聲,語氣慵懶,眼神卻鋒利。
「高院副院長又怎麼樣?他又不是天王老子。我沈驚瀾長這麼大,還真沒怕過誰。他一個電話封殺我們?他先問問我爸答不答應。」
「再說了……」
她看向何崧寧和秦霄。
「我們驚鴻集團法務部的年薪可是很高的,崧寧和秦霄你們兩畢業後要是願意過來,我可是求之不得!」
何崧寧和秦霄對視一眼,無奈一笑。
陸聿白看著三人,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把這件事說出來之後,大家會猶豫、會退縮、會權衡利弊。
他做好了被質疑、被勸退的準備。
可他沒想到,她們一個都沒有。
何崧寧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
沈驚瀾把這件事當成了一件平常事。
秦霄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行。那我也沒什麼好矯情的。」
被幾人帶動,陸聿白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笑容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眉宇間那層鬱氣也消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
沈驚瀾拍了拍手,打破氣氛。
「別在這兒站著了,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陸聿白,你要是還在這兒磨嘰,我可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陸聿白跟上腳步。
「你吃就你吃唄,我又不跟你搶。」
「那不行,這一頓得你請客。」
「為什麼是我請?」
「因為你剛害我們聽了一肚子糟心事,請頓飯怎麼了?」
何崧寧看著他們鬥嘴,心情也跟著輕快了幾分,正要跟上腳步,餘光掃了一眼秦霄。
秦霄站在幾步之外,陽光從樹葉縫隙里落在他的肩上,斑駁明滅。
「走吧,秦霄!」何崧寧喚道。
秦霄點點頭,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