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館子不大,藏在法援中心后街的一條巷子裡。
門臉兒窄窄的,招牌上「楚味人家」四個字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
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正是午市高峰,店裡坐了七八桌,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和居民,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卻不嘈雜。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見他們進門,熱情地打招呼。
「二樓靠窗有位置,幾位樓上坐?」
沈驚瀾點頭。
幾人沿著一道窄窄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方桌,桌面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窗戶半開著,能看見街對面那排老樟樹的樹冠。
沈驚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菜單拍到陸聿白面前。
「點菜吧!說好的你請客。」
陸聿白認命地拿起菜單,問過幾人意見後報了幾個菜名。
「排骨藕湯、清蒸武昌魚、黃陂三合、沔陽三蒸、紅菜薹炒臘肉。」
沈驚瀾末了又加了一句。
「老闆,蒸菜多放點米粉,藕湯要煨得濃一點。」
「好嘞!」老闆應得爽快。
等菜的間隙,沈驚瀾單手托腮,偏過頭看著陸聿白,眼神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味。
「陸聿白,真看不出來啊。」
陸聿白正用茶水洗涮著面前的碗筷,聞言動作一頓。
「什麼?」
「深藏不露呀!你爹是省委政法委的常務副書記,這麼大的官,你居然在學校里低調成那樣。」
沈驚瀾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你看看人家趙鵬,一個副校長的兒子,在學校里就敢搞圈子、搞特權,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走。你倒好,穿得普通,做事低調,和你一起打了這麼久的比賽,我愣是一點都沒察覺。」
陸聿白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說,趙鵬那種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仗著家裡有點背景就忘乎所以,今天搞圈子,明天搞特權,最後就把自己搞進去了。」
沈驚瀾被他這句一本正經的吐槽逗得「噗」一聲笑了出來,茶水差點灑在桌上。
「你這冷笑話說得還挺不錯。」
「事實如此而已。」
陸聿白將洗涮完的碗筷分發給幾人,語氣平靜。
何崧寧輕聲接了一句。
「天欲使人亡,必定使人狂!趙鵬有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秦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語氣淡淡。
「官職越大,越該低調。趙鵬那種把特權當資本炫耀的,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陸聿白看著三人有些歉意。
「其實倒不是真故意瞞你們!只是我這個身份,從小到大都挺麻煩的,後來就養成了習慣,能不說的就不說。」
沈驚瀾挑眉。
「麻煩?你爹那位置,別人想麻煩還麻煩不來呢。」
「那是別人眼裡以為的。」
陸聿白拿起自己的筷子,擱在碗上。
「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填家庭信息表,我如實寫了。結果第二天班主任就把我的座位調到了第一排正中間,上課點我回答問題點得最勤,課後還專門問我學習有沒有困難、生活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嘲。
「我那時候成績也就中等,被老師這麼一『關照』,其他同學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班主任的丈夫正好在我爸分管的系統里工作。」
何崧寧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動容。
「後來呢?」
「後來我就學會了,能不寫就不寫,能含糊就含糊。但我這也擋不住有心人!」
陸聿白說到這裡,有些低落。
「初二的時候,我跟班裡一個同學因為打掃衛生的事吵了幾句,推搡了兩下。本來小孩子打架,吵完就過去了。結果第二天,那個同學的家長不知道怎麼打聽到了我爸的身份,直接跑到學校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給我道歉。」
他搖了搖頭,像是回憶起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面。
「那個家長點頭哈腰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我那個同學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整個初中,班裡沒有一個人敢跟我走得太近。他們都覺得,跟我走太近,要麼是攀關係,要麼是得罪人。」
他有些無奈。
「但其實我家也沒什麼特別的,我爸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來吃飯,周末偶爾去釣釣魚。跟別人家也沒什麼兩樣。」
沈驚瀾原本正在喝茶,聽到這話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臉上的調侃漸漸收了,有幾分感同身受。
「我懂!我太懂了。」
她放下茶杯,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想高調嗎?我在學校已經儘量低調了!」
「社團活動能推就推,聚會能不去就不去,出門恨不得把臉遮住。但只要一開學,輔導員就知道你是誰、你家裡什麼情況,任課老師也心照不宣。」
「我考好了,有人說是家裡請了名師;我考差了,有人說沈家大小姐不過如此。不管我怎麼做,都有人替我編好劇本。」
「所以後來我就不裝了。」
她看向幾人,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反正裝不裝都一樣,不如該怎麼來就怎麼來。至少我自己自在。」
陸聿白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微妙的認同。
兩人齊齊嘆了口氣。
見氣氛有些壓抑,何崧寧把茶壺接過來,給幾人杯子添滿,語氣溫和地轉了個方向。
「說起來,聿白——上次省級賽的時候你說能聯繫到區政府,我當時以為你是借了法院實習的關係。但現在想起來,區政府那邊的配合力度,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省級賽的時候,陸聿白負責政府端的匯報。
他能在短時間內聯繫到分管城建的副區長,並且說服對方親自到場參與連線,她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一個研二的學生,在法院實習不到一年,再怎麼優秀、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憑空調動一個副區長,以及住建局、規劃分局、司法局那麼多個部門的負責人。
唯一的解釋是,他背後有人在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