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聿白點頭,坦然承認。
「確實是我爸幫了忙。」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他說了我們選的賽題和方案思路。他當時很不贊同,覺得搞三方連線太花哨,不正經。」
「但我爸有個優點,就是嘴硬心軟。」
他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笑了笑。
「我說,我們這個案子如果能成功,對江城解決老舊城區改造有正向意義。西郊那個地塊擱置了快兩年,涉及四百多戶居民,一直是區裡的一塊心病。如果我們能拿出一份可操作的方案,給政府提供一條新的解決路徑,至少能打破現在的僵局。」
「他聽完之後沒說話,但第二天區政府那邊就回了電話,說願意配合調研。」
秦霄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
「還有我去江城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那次,你是不是也幫忙打了招呼?」
省級賽的時候,他去江城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調閱政策文件。
當時那個窗口的中年女人態度惡劣,百般刁難,說什麼介紹信格式不對、要走審批流程、讓他回去等通知。
後面很快就有科長馮國棟親自出來道歉,還帶他去檔案室;
緊接著副局長高明遠又親自過問,叮囑馮國棟好好接待。
他當時以為是沈驚瀾那邊打的招呼。
以驚鴻集團在江城的體量,一個電話打個招呼,確實能讓下面的人殷勤起來。
但他後來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點奇怪。
如果真是沈驚瀾那邊打的招呼,只需要到科級幹部那一層就夠了,不需要再驚動分管副局長。
可那次高明遠也出來了。
副局長親自過問一個學生查閱政策文件。
這就不是一般的關係能解釋的了。
陸聿白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我爸在省里工作,市局那邊多少會給點面子。我跟他提過一句,說你那邊可能需要調一些政策文件,如果方便的話幫忙協調一下。」
沈驚瀾「嘖」了一聲,搖頭感嘆。
「好傢夥,陸聿白,你真是活雷鋒呀!做好事不留名,省級賽你出了多少力,結果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
「有什麼好提的?」
陸聿白搖搖頭,沒有什麼居功的意思。
沈驚瀾看著他,忽然正了正神色,收起了慣常的慵懶和調侃。
「陸聿白,說真的,你以後會是個好法官!」
何崧寧側過頭看著陸聿白,眼底帶著幾分溫和而鄭重的笑意。
「驚瀾這個評價,我附議。」
秦霄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也開口了。
「茶滿欺客,半杯敬人。」
「這一杯敬我們未來的大法官。」
他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朝陸聿白示意,一飲而盡。
陸聿白被三人輪番架在火上烤,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
他平時在法院實習,什麼場面沒見過?
跟著法官開庭、調解、接待當事人,早已練得一副沉穩自如的模樣。
可此刻被幾個隊友一人一句「好法官」「未來大法官」地捧著,那些從容全被衝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分無處安放的窘迫。
「……你們別給我戴高帽了。」
他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沈驚瀾笑眯眯地看著他,拖長尾音。
「哦——原來陸大法官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沈驚瀾!」陸聿白有些惱怒。
「在呢!」沈驚瀾回答得輕快。
陸聿白深吸一口氣,索性不跟她糾纏,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行,那我也回敬大家一杯。」
「敬大家的少年心氣,明知這個案子難,還願意一起往下走。也謝謝你們對我的體諒和包容,我家裡那些事,你們沒嫌我麻煩,反而二話不說就接了下來。」
「這一杯,我敬大家!」
他說完,也不等幾人反應,仰頭把半杯茶一飲而盡。
茶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在胸口泛起一陣滾燙的暖意。
沈驚瀾被他這副認真模樣勾起了興致,原本懶洋洋的坐姿收了收,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滿,又順手給旁邊幾人的杯子添上。
「既然聿白開了頭,那我也來一句。」
她端起茶杯,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比平時認真許多。
「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也沒為什麼事真正拼過。進法協社的時候,說實話,一半是為了給自己履歷鍍金,一半是被嚴教授忽悠了。」
她坦白得毫不臉紅。
「但後來我發現,我好像比我想像中更認真一點。」
「這一杯,我敬公正,敬正義,敬我們這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法學生。」
說完,沈驚瀾仰頭飲盡杯中茶,放下杯子時,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何崧寧看著幾人,面上不由浮現出幾分笑意,眼底清亮得像一泓泉水。
「那我也來一杯。」
她端起茶杯,想了想,語氣溫潤而篤定。
「這一杯敬明法杯,也敬我們的未來。」
「我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但不管最後能不能拿到全國冠軍,這段經歷已經值得了。最後這句雖然聽起來有點空,但我是真心的——」
「祝我們幾個,未來前途似錦,各得其所。」
幾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同時舉起茶杯。
「叮——」
四隻茶杯在窗前的陽光里輕輕一碰,茶湯微晃,盪出一圈細密的波紋。
碰完杯,幾個人齊齊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氣氛就鬆快下來了。
沈驚瀾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了,案子的事,先放一放。吃完飯再說。」
何崧寧也點頭。
「先吃飯。」
話音剛落,老闆端著托盤從樓梯口上來,人還沒到桌子跟前,香氣先一步涌了過來。
「來嘍——排骨藕湯,煨了一上午的,趁熱喝!」
白瓷大碗放在桌子中央,湯麵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油花,切成滾刀塊的藕浮在湯里,粉嫩透亮,排骨堆得冒尖,蔥花翠綠,熱氣蒸騰而上,在午後的陽光里散成一團暖融融的白霧。
緊接著是清蒸武昌魚,魚身完整地趴在盤中,覆著一層薄薄的蔥絲薑絲,熱油一澆,鮮香四溢。沔陽三蒸隨後也上了桌,粉蒸肉、蒸魚、蒸菜三樣碼在竹籠里,米粉裹著食材,帶著荷葉的清香。再然後是黃陂三合和紅菜薹炒臘肉,把桌面擺得滿滿當當。
「菜上齊了,吃吧!」
陸聿白豪氣沖天。
「反正是我請客,你們別跟我客氣。」
沈驚瀾已經率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蒸肉送進嘴裡,米粉軟糯,肉質酥爛。
她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這個可以!比我家廚師手藝還要好!這個地方可以標記下,下次再來!」
何崧寧舀了一碗藕湯,給幾人都盛了一碗。
秦霄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藕塊燉得粉爛,湯味醇厚,帶著一點淡淡的排骨油脂的香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面上,在盤碟邊緣映出淡淡的光圈。
四個人就這麼吃著飯,聊著天,從菜品的味道聊到老闆娘的圍裙,從老闆娘的圍裙聊到飯館的裝修,從裝修聊到星城那碗辣得人吸氣的臭豆腐,再聊到江城秋天的桂花。
案卷的事、程衛國的事、最高院副院長的事,都被暫時擱置。
吃完飯再說。
這是此刻所有人心裡不必言說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