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個別墅門口停下。
林遠山下車,朝家門口走去。
剛踏進玄關,就聽見客廳方向傳來一陣節奏感強烈的電子音樂。
他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沙發上沒人。
茶几上散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和一部橫放的手機。
音樂是從書房的方向傳出來的。
林遠山眉頭皺了一下,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林昭的聲音。
「對,這個角度再低一點,對,就這樣,三、二、一——」
林昭站在落地窗前,穿著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裡面搭了一件黑色高領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正對著手機支架上的鏡頭擺姿勢。
他面前補光燈亮著,背景是精心布置的。
書架側面貼著暖黃色的氛圍燈帶,角落裡還放了一盆龜背竹,整個畫面精緻得像雜誌內頁。
林遠山站在門口,看著兒子對著鏡頭擠眉弄眼、變裝轉身、卡點扭腰,胸口那團從下午開始就積壓的悶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在幹什麼?」
林昭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手忙腳亂地按停錄製,轉過身來,臉上迅速換上一副乖巧的笑容。
「爸,您回來了?我今天在錄一個普法短視頻,正好把明法杯的備賽花絮和賽題分析結合起來,做個系列內容,既能引流,也能展示專業——」
「夠了。」
林遠山打斷他,不耐煩聽這些。
「普法短視頻?明法杯備賽花絮?你當我看不出來你剛才在幹什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那套精心布置的補光燈和氛圍燈,落在林昭臉上。
「你花了多少時間在這上面?一個下午?一整天?」
「爸,這個帳號已經有十幾萬粉絲了,粉絲粘性很高,我發一條視頻,播放量少說幾十萬。這對咱們法學院的社會影響力,對明法杯的傳播,都是有正向作用的——」
「正向作用?」
林遠山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林昭,我問你,你以後是想進政法系統,還是想當網紅?」
林昭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了。
「我兩個都想做,這不矛盾——」
「不矛盾?」
林遠山打斷他,嗓門拔高了幾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幹什麼?你在一個公共平台上,以法學生的身份,發跳舞視頻、變裝視頻、卡點視頻!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會被記錄在網際網路上,永遠都刪不乾淨?你知不知道你將來如果有機會進體制,政審的時候,這些東西被人翻出來,領導會怎麼看你?」
林昭的嘴唇抿緊了。
「爸,我是以個人帳號發的,沒有用學院或者比賽的名義——」
「你以為帳號內容和個人身份能分得開?你在這個圈子裡,你身上就貼著明法杯選手、法學院學生的標籤。你在發任何東西之前,有沒有想過這些標籤會怎麼被解讀?別人看到你的跳舞視頻,會覺得這個學生專業能力如何?會覺得你把心思放在學業上還是放在博眼球上?」
林遠山越說越火,語氣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全國賽還有不到一個月!別人在幹什麼?別人在跑現場、查卷宗、聯繫當事人!你呢?你在家裡開著補光燈跳舞!」
林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西裝的衣擺,低著頭,老實挨訓。
他不敢頂嘴。
從小到大,他都知道父親發火的時候絕對不能頂嘴。
任何辯解都只會讓火勢更旺,唯一的辦法就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等那陣暴風雨自己過去。
但心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像一團被捂在被子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不懂。
他發視頻、做帳號、漲粉絲,每一步都是自己規劃好的。
他做的是普法內容,雖然形式輕鬆了一點,但核心是法律知識。
他的粉絲里有一大批是法學院的學生和剛入行的年輕法律人,他在評論區里解答法律問題,發案例分析,這些難道不是法律傳播嗎?
難道只有坐在書房裡一本正經地寫論文才叫學法律?
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永遠看到的都是他的不足。
比賽拿了獎,父親說不要驕傲。
考試考了第一,父親說這只是基礎。
現在連做點新媒體內容,都要被劈頭蓋臉罵一頓。
他咬著後槽牙,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更年期到了吧……」
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林遠山罵了將近五分鐘,才漸漸停了下來。
他靠在書桌邊沿,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你全國賽準備得怎麼樣了?」
林昭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斟酌著措辭。
「還在籌備。,賽題已經定了,是環境法方向的,涉及一起跨省非法排污損害公益訴訟案。我已經把卷宗看了兩遍,初步理了一個框架。後面的重點是對接涉案企業和環保部門,我還在想辦法聯繫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爸,您有沒有什麼老同學或者熟人?如果方便的話,我可能要去實地調研一下。上次大區賽的時候,您給我介紹的那位住建系統的叔叔,幫了我很大的忙,大區賽那道案子的賽題,正好用上了。」
這話他說得小心翼翼。
本意是感謝,也是在暗示父親,上次的幫忙確實有用,這次能不能再來一次。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林遠山今天一回來就心情不好。
現在一聽到『明法杯』這幾個字更是頭疼!
他自己現在都一團亂麻。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兒子居然還要他幫忙去調用資源。
林遠山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騰地又燒了起來。
「聯繫誰?你以為你是誰?」
他盯著林昭,語氣比剛才更冷了。
「你那個賽題,跨省排污,公益訴訟,要實地調研,要對接企業和環保部門。你想沒想過,你打著什麼名義去?你用什麼身份去跟人家談?如果你用我的關係去,別人會怎麼看?你是在做法學競賽,還是在仗勢壓人?」
林昭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不重要,別人會怎麼理解才重要!」
林遠山手指在書桌上敲了一下。
「你在明法杯上拿了成績,外面已經在傳林遠山的兒子靠家裡的關係拿分。你現在再去要資源、要人脈,你覺得那些傳言會怎麼發酵?你是嫌你爸的位置坐得太穩了?」
林昭的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但看著父親那張鐵青的臉,最終只是低下頭,聲音很低。
「……我知道了。」
林遠山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罵了幾句,心裡的火才慢慢壓下去。
「你那個賽題,換個思路。」
林昭抬起頭。
「你們學校環境法研究所不是跟省環保廳有合作課題嗎?你去找你們導師,以課題調研的名義申請去涉案地走訪。你以課題組成員的名義下去,對接環保部門也好,走訪企業也好,都是正當的調研活動,沒有人能挑出毛病。」
林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課題調研……對,我們導師手上確實有一個排污許可制相關的課題,跟這個賽題方向很接近。如果用課題的名義,確實比直接去找人要正當得多。」
「你們導師那邊你自己去說,就說是賽題調研需要。」
林遠山語氣平淡。
「不要提我。還有個人賽馬上也要開始了,我回頭幫你問問法援中心那邊,看有沒有合適的案例可以做備賽素材。你好好準備!」
「我知道了。」
林昭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
「謝謝爸。」
「出去吧。」
林遠山揮了揮手。
林昭轉身走出了書房,順手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然後是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林遠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能做的都做了。
和陸正平溝通過了,宋永平那邊也布置好了,法援中心的案卷流向有人盯著,參與辦案的幾個老同志也都打了招呼。
一條完整的防線,從法院到法援中心到相關人員,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從紙面上看,這個案子翻不了。
程衛國沒有新證據,沒有目擊證人,當年的卷宗和判決在程序上沒有任何瑕疵。
幾個學生就算再有熱情,再有能力,面對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也無從下手。
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他說不清來源。
林遠山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