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北省高級人民法院。
陸聿白站在西門安檢口,把法援中心的介紹信、學生證和身份證一併遞進窗口。
安檢員翻看了兩遍介紹信,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示意他進去。
「立案庭在二樓,左轉走到頭。」
「謝謝。」
陸聿白收回證件,穿過安檢門,沿著走廊往立案庭方向走。
省高院他來過幾次。
大二那年跟著導師做課題調研,在這裡旁聽過兩場庭審。
後來在明秀區法院實習,偶爾也會送材料過來。
但之前每一次來,他都是站在旁觀者或協助者的位置,但還是第一次以幫當事人翻案的視角進來。
二樓立案庭,一間掛著「訴訟服務中心」標牌的辦公室,門敞著,裡面坐著三個人,各自對著電腦屏幕,偶爾接一下電話。
陸聿白敲了敲門。
「你好,我來調閱一份案卷。」
坐在最外面的一個年輕女工作人員抬起頭。
「什麼案卷?」
「程衛國過失殺人案,2003年一審,2004年二審。」
女工作人員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當事人?」
「不是。我是江城大學法學院的學生,受江城市法律援助中心委託,為一起申訴案件做前期調研。這是法援中心的介紹信。」
他把介紹信遞過去。
對方接過,掃了一眼,放下,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這個案子已經歸檔了,調閱需要審批。」
「我知道。我想先查閱已經生效的公開部分,判決書和庭審筆錄就可以。」
「公開部分也需要審批。」
女工作人員的語氣沒什麼起伏。
「案卷已經歸檔,調閱要走內部流程。你先把介紹信留在這裡,我們這邊登記後報給承辦庭室,由他們決定是否同意調閱。」
「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這個不好說。要看承辦庭室那邊什麼時候批覆。」
陸聿白微微蹙眉,但語氣還是保持著一貫的溫和。
「我能不能先見一下負責這個案子的承辦人?有些情況我想當面說明。」
「承辦人不在。」
「那——」
「你好。」
一個聲音從辦公室裡面傳出來。
陸聿白循聲看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間的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穿著深色的短袖襯衫,胸前別著工作牌,頭髮梳得整齊,面容端正,走到陸聿白面前,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微微點頭。
「我是立案庭的,姓方,方立平。」
「方老師,您好。」
陸聿白微微欠身,語氣客氣。
「我是江城大學法學院研二的學生,目前在明秀區法院實習。這次是受法援中心委託,想調閱程衛國案的卷宗,做申訴前期的材料梳理。」
方立平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嗯,我知道。你們那個明法杯的事,我在新聞上看到了,大區賽冠軍,很了不起。」
他先給了一句肯定,話鋒隨即一轉。
「但調閱卷宗這個事,確實有規定。」
「案卷已經歸檔了,調閱需要審批。你們是學生,不是本案的代理律師,按規定不能直接調閱卷宗。法援中心的函我們收到了,但還需要走內部流程,原承辦庭室同意之後,才能安排。」
「我理解。」
陸聿白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那能不能只查判決書和庭審筆錄?這兩部分屬於已經生效的公開文書,不在審判秘密的範圍內。」
方立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判決書是公開的,這個沒錯。但庭審筆錄不一樣。庭審筆錄涉及庭審過程中的具體細節,有些內容可能涉及審判秘密,需要原承辦庭室確認後才能決定是否公開。」
「而且——」
他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小陸啊,你也在法院實習過,應該知道咱們系統的規矩。案卷調閱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不是針對你一個人。即便是執業律師,來調閱已經歸檔的案卷,也要走同樣的程序。」
這話滴水不漏。
陸聿白沒話可接。
「方老師,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這個不好說。」
方立平搖了搖頭。
「要看原承辦庭室那邊的批覆。最快的話也要兩三周,慢的話……就不好講了。畢竟這個案子比較久遠,承辦人有些已經調離了,有些已經退休了,要找到人簽字確認,需要時間。」
兩三周。
陸聿白心裡一沉。
賽程只有一個月,如果調閱卷宗就要耗掉兩三周,後面的調研和方案設計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
「方老師,有沒有可能加快一些?我們這個案子時間比較緊——」
「小陸。」
方立平打斷他。
「你也在系統內待過,應該懂規矩。流程就是流程,我不能因為你們時間緊就破例。如果我這邊給你開了口子,別人來調卷是不是也可以催?」
陸聿白抿了抿唇。
他聽懂了方立平話里的潛台詞。
不是不能辦,而是不想辦。
或者說,不能給他辦。
「那……我先回去等消息。」
「嗯,回去等吧。」
方立平點了點頭。
陸聿白有些無奈,轉身準備離開。
「小陸。」
方立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聿白停下腳步,轉過頭。
方立平靠在辦公桌邊沿,看著他,表情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走錯了路的後輩。
「我聽說,你們選了這個案子做明法杯的賽題?」
「對。」
「那我給你一句善意的提醒。」
方立平語氣很平,像是在閒聊,又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個案子,已經經過兩級法院的審判,兩次再審審查。一審、二審、申訴複查,結論是明確的。你們學生做比賽,我理解你們想找一個有挑戰性的題目,但有些方向,可能更有前途。」
「程衛國這個案子,不是你們能碰的。」
他說這話時,表情平靜,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關切。
但陸聿白聽出了那句話背後隱藏的含義。
他沉默了兩秒,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方老師提醒。」
然後轉身,走出了立案庭。
走廊里的燈光和來時一樣,暖白色的,落在地磚上,安靜而均勻,但陸聿白走在這條走廊里,卻覺得周圍的空氣比來時壓抑了許多。
他推開西門,走下台階。
九月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他在台階下站了幾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出頭。
他這邊沒有進展。
不知道沈驚瀾那邊怎麼樣了?
秦霄和何崧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