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圖書館,舊報刊閱覽室。
這間閱覽室在圖書館五樓最深處,平時很少有人來。
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靠牆一排排鐵皮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歷年裝訂成冊的報紙合訂本,書脊上印著年份和報名,顏色從深棕到暗黃,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閱覽桌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秦霄和何崧寧面對面坐著,桌上攤著幾摞已經翻開的報紙合訂本,旁邊的借閱推車上還堆著更多。
「《江城晚報》《楚天都市報》《江城法制報》……主要本地媒體都在這兒了。」
何崧寧把一摞摞報紙資料搬了過來。
「舊報刊閱覽室的合訂本只能到2005年為止,再往前的,要麼在檔案館,要麼在報社資料庫。但2003年的本地報導,這裡應該是全市最全的了。」
秦霄翻著手裡那本《江城晚報》合訂本,紙頁泛黃髮脆,翻動時要格外小心。
他目光掃過一條條標題,隨口問道。
「你怎麼想到來這兒找舊報紙?」
何崧寧正翻著一本《法制周刊》,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語氣平和地開口。
「因為程師傅說,當年這個案子鬧得很大。」
她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鉛字上。
「你想,一個退伍軍人見義勇為,最後被判了十五年,這種案子,媒體不可能不關注。那個年代都市報正是最火的時候,本地新聞競爭激烈,這種題材,跑法制口的記者一定會做深度報導。」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秦霄臉上。
「案卷調閱有它的局限性。判決書是濃縮的、結論式的,庭審筆錄是程序性的、經過整理的。但記者的報導不一樣。他們會去現場採訪,會找目擊者,會還原細節,會寫那些判決書里沒有的東西。尤其是一些被庭審忽略的細節,或者當事人事後回憶起來、當時卻沒被記錄在案的東西。」
秦霄翻動報紙的動作慢了下來,抬頭看了她一眼。
「而且——」
何崧寧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總覺得,聿白那邊調取案卷不會太順利。」
秦霄微微頷首。
「你覺得會有人阻撓?」
「嗯。」
何崧寧點頭,眉頭輕輕蹙著。
「這個案子牽涉到的人層級太高,如果背後真有人打了招呼,卷宗調閱大概率會被卡住。就算不被明確拒絕,也會用各種程序上的理由拖延。申請要審批、承辦人不在、需要原庭室簽字、檔案在整理……拖到比賽結束,我們就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你想從公開信息里找突破口。」
秦霄接上她的話。
「對!」
何崧寧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上。
「庭審記錄可能難調取,判決書可能只呈現對判決有利的部分,但當年的新聞報導不一樣。記者採訪當事人、目擊者、鄰居、辦案民警,他們看到的是事件發生時的原始狀態。而且報紙一旦發行,就收不回來了。就算當年有人想壓,只要有一家媒體報了,就壓不乾淨。」
何崧寧的推斷,和他自己的判斷幾乎一致。
系統任務觸發之後,他就一直在想這個案子的突破口在哪裡。
物證在十七年前就已經滅失,人證也不好找,案卷調閱極有可能被卡住。
但如果當年有媒體做過深度報導,那就意味著,還有一條被忽略的信息渠道。
兩人不再交談,各自翻閱著面前那摞泛黃的報紙。
閱覽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窗外傳來的幾聲鳥鳴。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找到了。」
何崧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帶著壓抑不住的意外和驚喜。
秦霄抬起頭。
何崧寧把報紙合訂本轉了個方向,推到秦霄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行目錄上。
【2003年11月7日·第5版·法治周刊】
《深夜巷戰:一名退伍軍人的救人時刻》
報導以現場目擊者的採訪開頭。
被救的女學生姓蘇,時年二十一歲,是江城某高校大三學生。
記者在案發一周後採訪到了她,她當時還住在醫院,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左手腕有輕微骨裂。
以下是她的原話——
「那天晚上我補完課回家,走進那條巷子的時候,就感覺後面有人跟著。我加快腳步,他們也加快了。我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從後面撲倒了。一個高個子把我按在地上,另一個矮個子搶我的包。我喊救命,高個子捂住我的嘴,另一個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然後聽到一聲『住手』,有個人沖了過來。那兩個歹徒站起來,拿刀對著他。我嚇傻了,只能縮在牆角。」
「後來他們打起來了,很亂。我聽到刀子劃破皮膚的聲音,還有血滴在地上的聲音。我一直在哭,動都動不了。再後來,我聽到高個子喊『老三,快跑,開車撞他』。那個矮個子就喊了一句『鑰匙給你』。」
「然後那個救我的大哥追了出去,外面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靠在牆上,身上全是血,讓我別怕。」
報導繼續寫道:根據記者走訪案發現場及周邊目擊者,還原了摩托車的情況
以下是記者實地調查的內容並附上了相關照片。
「記者在案發現場看到,巷子口停著一輛紅色摩托車,車頭朝向巷子深處。據現場勘查記錄,車輛鑰匙仍插在鎖孔內,鑰匙處於ON位,油箱內汽油充足,輪胎氣壓正常,車輛可以正常行駛。車后座綁著一個帆布包,包內有繩索、膠帶、手套等物。」
何崧寧看到這裡,呼吸微微一滯。
她抬起頭,對上秦霄的目光。
「鑰匙還在點火位置。」
她有些驚喜。
「油箱有油,可以正常行駛。車后座還有繩索和膠帶。」
秦霄沒有立刻接話,但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他繼續往下看,報導在最後一部分引用了當年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辦案民警的說法。
「那天晚上我們到現場的時候,那個退伍軍人渾身是血,靠著牆坐在巷子口,旁邊還躺著一個人,大腿上扎了一刀。摩托車就停在巷子口,車燈還亮著,發動機都沒熄火。說實話,當時那個場面,我第一個反應是出大事了。」
秦霄看完最後一個字,緩緩合上報紙合訂本。
然後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日光燈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個案子居然比他想的還要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