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出頭,法學院實驗樓。
沈驚瀾站在活動室門口,確認了一下門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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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兒沒錯了。
她抬手正要推門,門卻猛地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面前。
黑沉沉的臉,額角還貼著一塊創可貼,眉宇間壓著一層揮不去的鬱氣。
沈驚瀾被突然貼臉嚇了一跳。
整個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絆在走廊的地腳線上,重心一歪,身體猛地往後仰。
「砰——」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門框,但距離已經拉開了,手指在空中徒勞地划過。
一隻手從門內探出來,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帶著一種幾乎不假思索的果決。
沈驚瀾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了回來,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了一步,又一步,然後——
她的額頭撞在了一個堅硬的胸膛上。
鼻尖撞上襯衣的布料,觸感微涼,卻裹著一層從皮膚下透出來的溫熱,還聞到一股洗衣液的清淡味道。
她愣了一瞬。
然後猛地抬起頭。
陸聿白的臉近在咫尺,近得她甚至能看清對方睫毛的陰影。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來不及收回去的慌亂,還有一點被同樣嚇到的餘悸。
他也在看她。
兩人的視線在不到十厘米的距離里撞在了一起。
沈驚瀾的腦子空白了零點幾秒,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她雙手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腳跟這回踩實了地面。
「陸聿白!」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惱羞成怒的尖銳。
「你幹嘛突然開門?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你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誰看了不害怕?」
陸聿白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門框上。
他張了張嘴,語氣里滿是無奈,耳根卻悄無聲息地紅了一圈。
「我在裡面待久了有點悶,想出來透透氣。剛拉開門你就站在門口,我也嚇了一跳。誰讓你穿這麼高的鞋跟來活動室的?走廊地磚本來就滑,你自己站不穩還怪我。」
「我穿什麼鞋關你什麼事?」
沈驚瀾瞪了他一眼,但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剛才確實是她自己重心不穩往後倒的,要不是陸聿白拉她那一把,她現在大概率已經坐在地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剛才被他攥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圈淺紅色的指痕,足見那一把拽得有多急。
她抿了抿嘴,聲音低了下去。
「……算了。拉我那一把,謝了。」
「不客氣。」
陸聿白側身讓開門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進來吧!」
沈驚瀾走進活動室,目光快速掃了一圈。
這間小會議室比法協社原來的活動室小了一半不止,靠牆擺著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歪歪斜斜地圍著,牆角立著一個舊書櫃,櫃門半敞著,裡面塞著幾摞不知道哪年留下來的舊雜誌。
窗戶只開了一條縫,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
「這地方也太偏了。」
沈驚瀾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裡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我從樓梯口走到這兒,一路連個燈都沒開,還以為走錯了。」
「是崧寧找的地方。」
陸聿白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把窗戶推開了一些,讓午後的空氣流進來。
「原來那間活動室被新生培訓占了,她說找個安靜的地方就行,反正是內部討論。」
沈驚瀾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聿白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還在,眉宇間那股沉鬱雖然淡了,卻沒有完全散開。
他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看起來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沈驚瀾問。
「案卷調取不順利?」
陸聿白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不太順利。」
他把方立平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申請審批、原承辦庭室簽字、承辦人調離或退休、需要兩三周甚至更久、沒有先例不能破例。
沈驚瀾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兩三周?我們總共就一個月的時間,他給你拖兩三周,剩下的時間連調研都不夠。」
「我知道。」
陸聿白語氣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邊緣。
「他最後還提醒了我一句。說這個案子不是我們能碰的。」
活動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驚瀾眉頭微微皺起。
「他原話?」
「原話。」
「那就說明,確實有人在打招呼。」
沈驚瀾的語氣篤定。
「你爸昨晚說的那個副院長,大概率已經動手了。從省高院到法援中心,這條線上的人都已經收到了信號。你現在去調卷宗,就是往槍口上撞。」
陸聿白沒有否認。
「我這邊暫時沒有進展。」
他偏過頭看向沈驚瀾。
「你呢?你那邊怎麼樣?」
沈驚瀾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靠回椅背。
「也不順利。」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像是懶得再看。
「被救的那個女學生,我托人輾轉聯繫上了。她現在在南方一座城市,結了婚,有了孩子,丈夫工作穩定,日子過得不錯。我跟她通了一次電話,她一聽是程衛國的事,語氣馬上就變了。」
「她說,當年的案子已經過去十七年了,她不想再捲入其中。她有自己的家庭,有孩子,她不想被翻舊帳。她甚至說……如果程衛國真的翻案了,媒體的鏡頭又會找上她,她不想再過那種日子。」
沈驚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
「我後來又找了當年那個法援律師,姓沈,五十多歲了,現在在一家小律所掛靠。他知道我是為程衛國來的之後,態度特別冷淡,說時間太久了,該走的程序都走過了,他沒什麼能提供的。我問他當年案子裡有沒有什麼沒被寫進判決書的細節,他說記不清了。」
她抬起頭看著陸聿白。
「記不清了。一個執業二十年的刑辯律師,對自己經手過的案子說記不清了。你覺得他是真記不清,還是不想說?」
陸聿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答案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相似的沉重。
沈驚瀾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走廊盡頭的窗子透進來一片下午的光,落在活動室灰撲撲的地磚上。
「只能等秦霄和崧寧那邊了。」
她聲音低了一些。
「崧寧去找舊報紙,秦霄跟她一起。如果他們那邊也沒有突破口……」
她沒有把話說完。
陸聿白也沒有接話。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活動室里,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縫隙里湧進來,吹動了桌上那份攤開的文件,紙頁翻動了兩下,發出輕微的嘩啦聲。